“一文。”洪二道，“我自己念，三文都是我的。”
纪令舒看了看价牌：“头回来、真付了钱的，给您一文。往后他自己来找我，不算了。”
“成。”
说定了，她收几回家，袋里仍只有三枚钱。走到门前还想着，若有人问今日开张没有，便先把钱掏出来给他看，再讲陈六那顶扣在布包上的帽子。
屋里静悄悄的。
她点起灯，将钱放在枕边。夹纸的布里有封姨母来信，说衣被已经晒干，箱子也收拾好了，叫她得空过去。
这几日翻父亲的旧账，她已经认熟了那些字，到了这封信，却读得很慢。巷尾有井，门前有树，姨母说得这样明白，她还是不知道去了该往哪里走。再往下，是叫她好好吃饭，不可总拿饼对付。
纪令舒低头看看衣襟，拈掉一粒焦饼屑，把信放进明日要带的笔盒。
次晨，她付了棚钱，刚把价牌摆正，昨日布的货主便从洪二窗下取了账，朝她走来。
“这六两，是你看着交的？”
“是。交到六哥手里。”
“乡下那三家都领着了？”
“他们没来。我看见六哥把钱分成三份，说先去林家还钱。”
货主将账朝她转了转，指着“陈六代领”几个字又问一遍。她答完，他便合账道谢，到洪二窗下说话去了。
那页账没有白留，可这一阵也没有新钱。纪令舒把自己抄的半页折回原处，才拿起笔，街对面有人叫她。
来人挽着裤脚，提一只篮，问她病好些没有，又问今日还去不去。纪令舒刚应了前一句，后一句便接不上。
“去你姨母那里呀。你自己给的来回船钱，倒问我往哪儿去？”
妇人笑着指向埠头。她是渡船上的船娘，病前已同这个纪姑娘说好，后来没等着人，才知道她病了，钱便留到了今日。
“还不舒服，我就退你。那边正有人等着要这个座。”
纪令舒往对街看了一眼。纸铺正在卸货，新纸摊在门板上，边角齐整，她手里那些裁过又裁的零碎，倒衬得越发不像样。
船钱取回来，今日便买得起纸。
船娘将篮子换了一只手：“你若去，我就叫他另搭。”
纪令舒伸手摸到笔盒里的家信。昨日韩嫂讲父亲抱着孩子回头找饼，她还没听够。姨母会不会也记得？去了之后，她总不好拿信上的字同人说话，可不去，晚间仍是自己看着那三枚钱。
“去。您等我收一下东西。”
她将小几推到洪二窗下，凳子也并过去，托他照看。洪二正同货主对账，只腾出一只手摆了摆。她抱起笔盒，走时把价牌也带上了。
过河只一小段水路。船一偏，纪令舒便往凳沿挪，船娘看见，叫她坐深些。
“前回也没见你这样怕水。”
“病过一场，胆子小了。”
“那你瞧岸上。那棵枝子歪着的树，到了就下。”
她抬起头，两岸人家的衣裳正往外晾，有人抖开一件袄，水珠在日头里撒了一串。船娘认得岸上的人，隔水说了一句什么，那人便举起衣裳，给她看新接的袖子。
纪令舒抱着笔盒，也跟着看了一会儿。
巷尾果然有井。她站在两扇相邻的门前，拿出信又看，字还是那些字，没说右边门上有竹筛，也没说左边那户养鸡。洗菜的人从井边抬头，正要问她寻谁，身后先搭来一只手。
“到门前了，怎么不进去？”
妇人提着半篮菜，先看她的脸，伸手试了试额头，便接过她怀里的笔盒。
“瘦了。早些捎句话来，我就过去。”
“姨母。”
她叫得有些轻，妇人已转身推开右边的门：“进来，门槛底下新垫了石头，别踢着。”
前间靠窗有张饭桌，桌上一件衣裳的袖口拆了一半。姨母卷起衣裳让她坐，倒了水，自己往后屋去。
纪令舒跟过去。床尾那只木箱盖着一条旧布，姨母掀了布，问：“抬箱的人几时来？”
“我还没请。”
姨母一只手搭在箱盖上，停住了。
“您信上说衣裳都收拾好了，我想先来看看——”
“是收拾好了。你不是说自己来抬么？”
她回想笔盒里的信，没记得有这一句。姨母见她不应，从墙边的小匣里抽出另一封，递给她。
字比她平日写得圆，末尾却是同样的三个字。
纪令舒。
“箱子不必另托人，我自己来抬。”
她又往前读了一行。不是别人代传的话，整封信都在，连怕姨母费事的那句客气，也写得周周全全。
“前几日隔壁雇船运床，我替你问过，能捎过去。你既这样说，我就没请人家搬。”姨母抖了抖盖箱的布，“如今那趟走了，后屋我也应了给人住，得先把这里腾出来。”
纪令舒捏着信，没有再说自己不记得。这张纸送到这里的时候，姨母已经替她把事情办过了。
“箱子能抬起来么？”
“能，别拖，底角有点散。”
她放下信，蹲到箱边。姨母扶住另一头，两人刚把箱抬离地，那截垫角的硬木便滚出来，箱底向下一沉，纪令舒忙叫放下。
木头停在她鞋尖前。她拾起来，上头深深压着一道痕。
“连衣被太重了。”姨母道，“先搬空箱，今日放饭桌底下。你又没带人，还能一个人扛回去？”
箱盖打开，衣物晒过的气息散出来。纪令舒把最上面那件青衫捧起，料子柔软，衣领窄窄的滚边缝得整齐。母亲的箱子里，她先看见了它，便忍不住把袖子贴近脸颊。
“这是我娘的？”
“我的。”
姨母一把抽回去：“才晒了收进来，顺手搁上头。你娘肩哪有我这样宽。”
纪令舒慢慢放下手。姨母已经把青衫往身前比，抻开一截袖子，问她还穿不穿得。
“穿得。衬您。”
“你娘先挑的这色，后来又嫌素。我说你不做，我做。等我穿出来，她又说好看。”
姨母低头拢住衣襟，仿佛亡妹还会过来挑剔似的，将领口也扯齐了。
“后来叫她也做一件，总也没做。”
纪令舒看着那双拢衣襟的手，等姨母抬眼，才又说了一声好看。这一回没急着接话，姨母反倒笑了，把青衫仔细折起，放回自己的针线篮里。
箱中有一件袖口穿薄的家常衫，内侧补着不同颜色的布。姨母拿起来，本要放在旁边，说这些旧的可以拆用。
“这件是她的么？”
“是。你娘做家务时总穿这件。”
“那给我吧。”
姨母递给她：“先别急着拆，洗得干净，你穿着做事也成。”
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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