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船几时回来？”
蹲在岸边串钱的男人抬起头：“它几时走，我还不知道呢。”
纪令舒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船上捆着四只油桶，跳板还架在岸边。顺安的伙计从棚里出来，说东家就快回了，那人便把穿好的钱系紧，站起身。
“五十文误期钱给了，我的油还在这里。你去告诉他，我今日要一句准话。”
伙计应着往外走。纪令舒忙叫住他，才说了一声旧箱，串钱的人便问：“你是洪二说的纪姑娘？”
她转过身。
“昨日他指给我看，摊子上没人。我姓周，你替我念念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运约，说四桶油原定昨日午前开船，为等另一家的瓷器，误到了今早。赔钱是他已经讨来的，今日却不能再只领钱等船。
“我的买主等的是油。如今叫我去问别家，我又怕裴东家来过，一转身再找不着。”
纪令舒也看向伙计离开的路口。昨晚她来问箱子，听的是明早；今早来了，又是快回了。
“您去问别家，我替您在这里等。”
周掌柜问工钱，她报八文：念准原来怎么约的，再等船东一句明白话，巳正以前在顺安牌下碰头。
“别家肯不肯装，您都回来。油卸不卸，也等您自己定。”
“倘若巳正还没准话？”
“我也在这里告诉您。不能让您两头找。”
周掌柜这才将纸放到她手里。启运日子、时辰，她照纸念完，后面没有等齐瓷器才走的话。周听得眉头一松，指着那行道：“我就说没记错。”
他留下运约，匆匆往另一段泊船处去，路上又拦个脚夫问话。纪令舒坐到牌下，笔盒放在膝上。今早棚钱已经付了，小几还空着，她来是想把自己的事问好，眼下却得先替别人守在这里。
顺安伙计回来拿账，问她怎么还不走。她说替周掌柜候话，伙计便往柜门指：“里头有凳子。”
“我们约在这块牌下，省得他回来找不着。”
她没有多讲，伙计也没劝，转身端了碗水出来，搁到棚下长案上。
对岸渐渐亮了，几间屋子从树影里露出来。姨母的门看不见，饭桌下那只箱子倒像仍在眼前：空着抬过去，衣被放回去，垫木的那一角不好下手。昨夜她在自己屋里挪过床，腾出一块地方，早起踩过去时，还不惯那儿忽然空了。
“周掌柜呢？”
有人将两张货单放到长案上，纪令舒抬起头。来人袖口卷着，指间夹支笔，伙计随在后面，叫他裴东家。
运约末尾写的便是裴行叙。她先认过字，这才认得人，忙把周的去处同约定的时辰说清。
裴行叙往船边看了一眼：“他要换船？”
“去问了，还没定。叫我等您一句，今日到底几时开。”
裴行叙没有答，问伙计蒋家的瓷器到了哪里。伙计说最后几篓还在扎，催货的人方才走，蒋家说车已经叫了。
“前头扎好的，先送来呢？”
“他说那边只叫了一回人接货，得一道走。”
这时掌船人上岸来，手里拿着一张口信，说回程那舱米只等到今日申时。他怕传错，还叫送信的重说过：误了时辰，米栈便另装一条船，后头有货要进，不能一直占着栈地。
裴行叙接过口信，压在瓷货单旁边。
“眼下开，去程卸完还赶得及？”
“赶得及。再等半个时辰，便不敢说了。”
纪令舒看着案上的两张纸，才知道这条船不是把油送走就回来。那头还有一舱米等着装，船不来，人家也要另找船。
裴行叙把笔横搁下来，出去看了一眼。棚边候着搬瓷的脚夫见他出来，都抬起头，地上还是两副空杠子。他站了一阵，问掌船人，周掌柜的四桶油若要卸，得花多久。
“人都在，快。”
“那把别的先料理好。”
掌船人走向船边，一个满脸汗的人却迎面跑来，没停稳便道：“裴东家，再宽半个时辰。我们掌柜说，今日怎么也得一道运过去。”
伙计告诉纪令舒，这是蒋家催着装瓷的人。来人听见，喘着气摆手：“不只催，我才从铺里来。车真叫了，前头几篓也扎好了。”
裴行叙将米栈的口信递给他。他看了，仍道：“您这边地方不是留着么？我们这半舱，船钱也不少。”
船上忽然响起绳索拖过木板的声音。纪令舒朝外望去，仍没见周掌柜回来。她手中那张运约已有些潮，是方才攥得紧，掌心沾了汗。
蒋家的来人把口信放回案上：“等我回去催一趟。瓷一到，咱们就开。”
纪令舒看向裴行叙：“那周掌柜回来，我说还等着瓷？”
他转过脸来，尚未答，她又问：“还是请他定油卸不卸？”
她得带回去的，只有这一句话。蒋家来人还想说车夫不肯再多跑一趟，裴行叙已经将瓷货单抽到自己面前。
“问周掌柜卸不卸。蒋家的，今日不留了。”
“我们掌柜是信您，才没另找——”
“我昨日也信货能到。”裴行叙将单子折起，“再等下去，回程的米装不上，这边留的船钱也还没见着。”
他这句话不重，纪令舒却见蒋家来人将手从案边收了回去。
“那我回去怎么说？”
“照实说。明日我去铺里找他。”
那人回望船上的空处，仍有些不甘。掌船人已问裴行叙要不要收尾缆，裴答了一声收，他才转身往路口去，走了几步，又折向旁边泊船的地方，向脚夫问还有哪条船今日往那头走。
纪令舒听见脚夫替他指了路。他跑过去，同一个车夫说先别往这里赶，后面的话便被岸上的吆喝盖住了。
尾缆一圈圈上了船。原来等瓷篓的两个人收起肩垫，走来问候着的这阵工钱怎么算。裴行叙叫伙计从顺安柜上给，自己仍望着路口。
纪令舒也在望。她方才还急着想问箱子，这会儿只盼周掌柜快回来，别正好同蒋家的人一样，赶到船边才知道局面变了。
周掌柜回来时，额头全是汗。
“那条明早才装。这里呢？”
“今日开。蒋家的瓷不等了，问您卸不卸油。”
“不卸。”
他答得比她还快，走到船边，看见原来留给瓷器的地方空着，才回头又确认一声：“就这么走？”
裴行叙点头。周掌柜把预备付卸桶工钱的散钱放回袋里，取了运约，朝跳板走。走到一半，想起还没付纪令舒的钱，又退回来。
八文数到她手里，周掌柜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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