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褚山岛!
第二天,天还黑咕隆咚的,外头伸手不见五指,院子里静得只剩墙根底下的蛐蛐儿一声接一声地叫。
沈大帆摸黑起了床,没惊动旁人,轻手轻脚地把衣裳穿好,推开门,溜进灶房把油灯点上。火苗子蹿了两下,灶膛里亮起来,他把昨晚剩的那半锅红薯粥热了热,又从柜子里摸出几个玉米面饼子,用块旧布包好,塞进背篓里。饼子是头天晚上烙的,还带着灶火的余温,闻着一股子粮食的香气。
王秀莲也醒了,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见沈大帆蹲在灶台前头忙活,低声问:“这就要走?”
“嗯,趁早,赶个来回,晚了怕海上起风。”沈大帆头也没抬,把锅里的粥搅了搅。
王秀莲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从炕柜底下翻出一双新布鞋,塞进沈大帆的背篓里。那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得跟芝麻粒儿似的,一针一线都紧实。沈大帆看了一眼,说:“我穿旧的就行,新的留着。”
“给海生带的。”王秀莲说,“他脚上那双,都磨出洞了,前两天下海,回来鞋里头全是沙子,脚底板都磨破了,我看着都心疼。”
沈大帆没再推,把布鞋往里掖了掖。这时候,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沈海生也起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也开了线,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腿,腿上还有几道被礁石划的口子,结了痂,黑红黑红的。他手里拎着两把桨,桨是沈冬生用旧木板刨的,刨了好几夜,磨得光溜溜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桨把子上还缠了几圈麻绳,怕打滑。
“爹,船我昨儿个又检查了一遍,底下的洞补结实了,桨也绑好了。”沈海生把桨靠在门框上,弯腰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哗哗地洗了把脸,又撩水把后脖颈子浇了浇,凉得他一哆嗦,“海上这会儿没风,浪也小,正好走。”
沈大帆点了点头,正要说“走”,灶房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沈灵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站在门槛上,头发乱糟糟的,翘得跟鸟窝似的,小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一道一道的,红红的。可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爹看,眼皮都不带眨的。
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怀里抱着那个粉色的小海螺,奶声奶气地问:“爹,你们去哪儿?”
沈大帆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她,伸手把她脑袋上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又把她嘴角蹭的枕头印子擦了擦:“爹和你大哥出门办点事,你在家跟你娘待着,听话。一会儿天亮了,你娘给你煮粥喝,放红薯,可甜了。”
沈灵宝的小嘴一下子就瘪了,眼圈红红的,声音又小又软,像蚊子哼哼似的撒娇:“我也想去嘛……上次去镇上坐的那个大船,我都没看够……海上的水发光,一闪一闪的,我可喜欢看了……”
王秀莲从屋里出来,看见闺女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看了看沈大帆,又看了看沈海生,犹豫了一下,说:“要不……带她去?灵宝从小就乖,从来都没添过麻烦,你们看着点就行。上次不也跟着你们一起去镇上了吗!”
沈大帆皱了皱眉头,还没开口,沈灵宝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小脸贴在他膝盖上,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笑:“爹!我会乖乖的!不乱跑!不添乱!我就坐着看海!我还帮你看着背篓,不让人偷!”
沈海生站在旁边,看着小姑姑那副可怜样,心里头也软了,挠了挠头,低声说:“爹,带她去吧,我看着她。反正咱们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办完事早点回来,不耽搁。再说灵宝眼睛好使,比我还尖,说不准还能帮咱们瞅瞅路。”
沈大帆低头看着闺女,小脸上全是央求,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水,再不让去,那水就要溢出来了。他叹了口气,弯腰把沈灵宝抱了起来,往背上一搁,拍了拍她的小屁股,手掌拍上去“噗噗”响:“行,带你去。但不许乱跑,不许乱动,不许下船,听见没?”
“听见了!”沈灵宝高兴得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窝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两条小短腿在他身子两边晃来晃去,像打秋千似的,脚丫子踢在他腰上,他也不恼。
王秀莲又往背篓里塞了两件旧衣裳,说海上风大,给孩子披上,别着凉。又把几个煮鸡蛋用布包好,塞进沈海生怀里,叮嘱道:“路上饿了吃,别舍不得。灵宝要是晕船,就给她喝口水,别让她老往船帮上趴,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父子俩背着闺女往外走,忍不住又喊了一声:“早去早回!海上小心!”
沈大帆摆了摆手,头也没回。沈海生回头冲他娘笑了笑,说:“知道了娘,放心吧。”
三个人摸黑往码头走,月亮还没下去,挂在西边的天上,瘦瘦的,像一块被人啃了一半的饼。海面上灰蒙蒙的,雾气一缕一缕地飘着,像谁在水面上扯了几条旧棉絮。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一下一下的,听着比白天温柔多了。沈海生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桨,背篓在他背上晃来晃去,里头的东西哗啦哗啦响。
沈大帆跟在后面,背上背着沈灵宝,小丫头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可眼睛一直盯着远处黑黢黢的海面。
到了码头,沈海生把桨放下,先把背篓搁进船舱里,又把那根粗麻绳解开。船是小舢板,不大,能坐三四个人,船底的木板有些年头了,颜色发黑,可沈冬生手艺好,补得严严实实的,用桐油油了好几遍,一滴水都不漏。沈海生把船从礁石缝里拽出来,船板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
沈大帆先把沈灵宝放进船舱里,用旧衣裳在船板上垫了个软和的地方,让她坐着。小丫头乖乖地缩在船舱里头,两只小手扒着船帮,露出一个小脑袋,兴奋得东张西望,嘴里还“哇”了一声。然后他自己跨上去,坐在船尾,接过一把桨。沈海生站在船头,另一把桨插进水里,用力一撑,船就离开了码头,晃晃悠悠地往海面上去了。
天渐渐亮了。东边的海面上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太阳还没出来,可天边已经烧得通红,像着了火似的,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子色。海面上风平浪静,海水蓝得发黑,偶尔有海鸥从头顶飞过,嘎嘎地叫几声,又往远处飞了。沈灵宝趴在船舱里,小手伸出去拨水,凉丝丝的,舒服得她直笑,水花溅了她一脸,她也不在乎,还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咸的。
“灵宝,别伸手,浪大,小心掉下去。”沈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着。
“不大嘛。”沈灵宝把手缩回来,可没过一会儿又伸了出去,水花溅得更高了。沈海生摇了摇头,拿她没办法,只好把船划得再稳当些。
船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海面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沈灵宝从船舱里探出脑袋,小手搭在额头上遮着光,往远处看,忽然指着前方喊起来:“爹!你看!有房子!好多的房子!还有烟囱!”
沈大帆眯着眼睛往那边看,果然,远处出现了一个大岛,比石螺岛大了好几倍。岛上的房子密密麻麻的,有砖瓦房,有石头房,高的矮的,挤在一起,像一堆堆起来的火柴盒。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渔船,桅杆一根一根地竖着,跟树林似的,帆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岸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扛货的,吵吵嚷嚷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褚山岛到了。
沈海生把船靠上码头,找了个空地方拴好了。沈大帆把背篓背上,又把沈灵宝从船舱里抱出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小丫头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稳稳当当地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都不够用了,小脑袋转来转去,恨不能长出八只眼睛来。
褚山岛比石塘镇还热闹。码头是石头砌的,宽得很,能并排走好几辆板车。岸上的石板路磨得光滑滑的,路两边全是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供销社的门脸最大,红底白字的招牌,门口还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粮站、布店、杂货铺、铁匠铺、药铺,什么都有。还有摆地摊的,卖菜的、卖鱼的、卖鸡蛋的、卖自家编的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沈大帆没急着去办事,先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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