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船队抵达了建邺。
有裴锴先一步上表奏闻,诸般手续皆行得十分顺利。历经查问后,程殊便将部曲安置于城门营所,带着萧梨步行入城。
建邺繁华更胜洛阳,萧梨这一路也见过不少江南的烟水,可一入南都,仍不禁大为震撼。
白日里,江天澄澈,风动云旎,秦淮河畔的嫩柳翠幕成帷,画舫相衔成行,丝竹与莺歌婉转次第荡开,上天入地,与烟云弄搅在一处,皆凝成了一片露湿华浓的艳色。
更不必说市井坊间,楼台相望,绮罗纷披。络绎的人流车马映入看遍烽烟枯骨的萧梨眼底,简直绮丽得不似人间。
建邺城中,两帝并立,御街中轴之上的太初宫由延昌帝所居,永昌帝南渡后,被尊奉为太上皇,偏居于城东新修的昭明宫。
程殊虽是永昌帝旧臣,如今的当朝之君毕竟是延昌帝,按礼自是要先去拜谒,便托了太初宫的掌事内监将萧梨送回昭明宫。
萧梨一想到回宫后便要被困于内廷,再难如随着先生这般自由,便闹起了脾气,硬拽着程殊的衣角不放,死活不肯跟着宫人回去。
程殊却动作生硬地从她手中抽离了袖摆,退开三步,深揖一礼道:“殿下纯孝,久别归来,理当先谒双亲,岂可先见兄长?”
萧梨怔怔地望向他,心像是在被什么撕扯,一阵阵钝钝的痛。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入建邺,先生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待她愈发疏离有礼,好像她只是一个多余的累赘,将她安然送归后,他便完成了任务,从此无事一身轻,再不用管她了。
被她那样瞪着,程殊只是敛眸,往昔春风十里柔情的眼尾也缀满了拒人千里的冰霜。
萧梨轻咬着唇,双目现了点泪意,却到底做不出撒娇耍赖的模样——那是有恃无恐的孩子才独有的特权。
僵持半晌,萧梨负气一跺脚,转身头也不回,便随着宫人走了。
离别有时,兴许就是这样突兀。
眨眼前尚是晴空万里的清甜初夏,转眼便已是秋风瑟瑟,满目萧凉。
萧梨回到昭明宫已有小半年了。
深宫像是个静谧的小世界,时光日复一日流淌到这里,除了将翠叶染得渐渐枯黄,仿佛也再无力改变什么。
大军压境,前线血战生死之时,昭明宫却日夜笙歌不歇,一派盛世繁华之景。
得知她被送回那日,永昌帝连面也未露,不过赏赐了几匹锦缎给她压惊。琼蕊夫人倒是喜出望外,匆匆而至。她在胡骑破城那日跌了一跤,伤了小半张脸,成日以赤金面具遮面,因此圣眷大失。乍闻失散多年的女儿归来,竟紧紧抱着她不放,母女埋头痛哭了一场。
随后嘘寒问暖,日夜探望不休。
萧梨一时受宠若惊。
可琼蕊夫人每来探望,便絮絮不休,不断向她灌输朝中哪姓高门的权势煊赫。
无论是「王谢裴郗、顾陆朱张」中的哪一姓,若能嫁进去,非但此生衣食无忧,对她的亲弟弟萧承璟也是一番助力。她被念得生生起了一层层鸡皮疙瘩,总觉得母妃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失而复得的亲女,倒像是一只待价而沽的金鸡。
于是最初的那一点孺慕之情也便散了。
有些东西,上天不肯给你,若是不愿接受偏要强求,终不过一场自欺欺人,徒劳自伤罢了。
这个道理,在萧梨很小的时候,就早被宫中冷暖教过无数次了。
宫中信息闭塞,为了不当个睁眼瞎,她便自请入皇弟殿中照顾。
萧承璟在南渡时发了场高热,退烧后便精神恍惚,似是落了病根,自此心智不太周全,可他毕竟是皇太弟,每日都有一众讲官轮值侍读,殿中消息灵通,对朝局中事多少也能听到一些。
她想知道先生的消息,很想。
可除了零星听过几句程殊已受封安南将军、去了江州平定白石教匪患外,朝中大小诸事翻来覆去,也不过是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的明争暗斗。
当年永昌帝南渡前,随驾的裴令君不幸病逝,多亏了先一步渡江已站稳了脚跟的琅琊王氏接引献策,才能与在南地经营多年的延昌帝打成平手,安顿下来。
此后,永昌帝便开始逐渐倚重琅琊王氏,非但早早为年仅十四的萧承璟定下了与太傅王筠幼女的亲事,还力主轻判了当年弃守洛阳、叛国南逃的王旸一案——只诛杀王旸一人,不连罪其余王氏诸亲。
王太傅与谢令君整日在朝中斗法,关于前线的兵略调度,竟是迟迟不决,全凭谢戡与裴棣两员大将临阵机宜。就连寿春一线谢氏诸军的粮草,都被王太傅以“去岁扬州水患,江州匪患又盛,库无余粮,青黄不接”为借口,克扣过好几次。
萧梨一日日听着,心中愈发忐忑不安,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何当初裴锴会那般心灰意冷,满口“大梁国祚将断”的大逆之言。
可她只是一个被养于深宫之中的小女孩,不能执剑上阵杀敌,只能日日随着母妃练舞。
是的,练舞。
琼蕊夫人嫌程先生把她教歪了,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半点讨男人欢心的本事都不会,也就一张脸还算过得去。见她年纪虽大了,可筋骨天生柔韧,仍如幼童一般,便硬是逼着她苦练舞技。
琼蕊夫人极擅白纻舞,起舞时身如流云拂月,袖若素绡回雪。永昌帝初见之时惊为天人,一连辍朝七日,自此椒房独宠。
为了换取“照顾”皇太弟的机会,不得已,萧梨只得跟着母妃埋头苦练,几个月来,倒也有所小成——用琼蕊夫人的话说,至少不像只同手同脚的鸭子了。
日子近乎绝望地滑过,萧梨绝不想再经历一次城破,正苦思退路,可还没理出半点头绪,就在她生辰前夕,噩耗却已然传来——
盛夏一过,随着江潮渐退,寿春城外失了水势屏障,胡骑兵锋大盛,日夜攻城不休。内忧外困,谢戡将军仍率部死守,亲至城头督战,却不幸身中流矢,坠下城墙,由亲卫拼死护着才突围而出。
主将重伤,寿春城陷。
呼延烈强攻了大半年,终于咬开了大梁淮南防线的口子,水陆兵马蜂拥而入,沿肥水一路南下,四处略定周边城镇,兵锋直指合肥。
而合肥城后,便是可以横渡江水的濡须口。
倘若合肥城再失,任由胡骑渡江,那距离建邺被围、大梁灭国,就真的只是时间问题了。
安丰、成德……失城的战报如雪片般涌至建邺——谢戡重伤不起后,淮南战线一触即溃,余下的谢氏家将不是战死,便是粮绝弃守。
朝中一瞬炸开了锅,有对谢氏全族口诛笔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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