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星河流彻,秋气清爽。

萧梨却在榻上翻来覆去,半梦半醒,始终睡不踏实。

天色才泛了鱼肚白,她便头昏脑涨地被侍女们拉起了床,一股脑地塞进了浴池里,涮洗熏香。

好容易挨到绞干长发,换上了一身采衣素履,萧梨坐在镜台前,披散着一肩如墨的青丝,微阖着眼,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向前一栽,额角险些磕在镜面上,才倏然惊醒过来。

不知何时,满屋的侍女皆已悄然退下,满室空寂,庭外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

她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抬眼望向铜镜,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果然——铜镜柔和而朦胧的光影里,一角简素的青衫缓缓映入眼帘。

平纹细绢的料子,不是时下高门士子惯穿的绫罗绸缎,微微泛着久洗后的淡白,却熨得极为平整挺括,仿佛浸透了浅淡的书墨香气,令人不自觉便安下心来。

昭明宫……整个建邺城里,人人衣冠锦绣,生怕被看低了去,只有一个人会穿这种朴素到近乎低廉的便服。

萧梨的心一瞬砰砰狂跳了起来,她不敢转身,只是低着头,双手微微颤着,紧紧攥着膝间的裙衣,将自己缩成了一只仓惶茫然的小兽。

一声低浅的叹息自远处传来。

有脚步声响起,每一步都不疾不徐、稳而有序。萧梨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的每一步定都似被规尺丈量过一般,清逸如竹,端稳似松,比太常寺礼官的仪态都要优雅好看。

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是那人轻轻拂袖,整肃衣襟,然后在她身后端正跪下。

“殿下,一别良久,可还安否?”

温润又清雅的声音缓缓响起,分明熟悉到几近刻入骨血,偏只有午夜梦回间才会偶然听到,字字都像是敲击在她的心弦上。

萧梨一瞬泪盈于睫。

想起这些日子被困在宫中的彷徨无助、孤单煎熬,脊背便不觉微微发颤。她觉得她有资格生一些气,可又不知该生些什么气,只得咬着唇僵在原地,忍了又忍,鼻间还是忍不住漏出一声哽咽。

眼尾一瞬染上嫣红,泪便似断了线一般砸落在手背与膝间,在素衣间晕开星点斑驳。

那人似是瞬间慌了神,膝行向前两步,手上微微用力,将她的身体扳转过来,语调夹着些生硬与无措,还是尽力压得柔和了些:“怎么了,殿下可是在宫中受了委屈?”

隔着朦胧泪眼,萧梨终于看清了他。

先生清减了。

如玉的面庞晒黑了些,眼底泛着倦怠的青影,眉心分明舒展着,也留着一道浅浅的蹙痕。他才二十有六,正是朗月怀风的年纪,面上却已透出难以遮掩的沧桑,孤松凝雾,沉郁苍然。

萧梨忍不住探手,轻轻点在他眉心,仿佛只要这样,便能将大梁朝中的那些顽疴陈疾一并揉去。

程殊的手轻轻覆了上来,将她纤细的手背裹进掌心。

肌肤相接的一瞬,两人的体温都似交缠在了一起,干燥的暖意熨过她微凉的指尖,隔在两人间那点久别的生疏,仿佛也一瞬冰消雪融。

萧梨撅了撅嘴,犹自不甘道:“先生那日,待皎皎好凶。”

程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眸光越发柔和,温声解释道:“殿下恕罪,那日臣初到建邺,唯恐有心人窥伺,不得不慎。何况事关殿下清誉,臣终究是外臣,岂敢在人前逾矩,徒令珠玉蒙尘?”

萧梨一歪头,眼角犹带着一抹浅绯:“先生怎么会是外臣,先生不是我姐夫吗?今日还要替我插笄呢。”

程殊将头低得更深,恭敬道:“不敢,太上皇陛下已为殿下选定王老夫人为正宾,郗六小姐为赞者,稍后将由她们为殿下行笄礼。”

萧梨难免露出几分失落。

可危急关头,她也不在意这些虚礼,很快便又打起精神,握紧先生的手,将乘海船出逃的事说了,想问他的意见。

陈机毕竟只是陌生人,她出宫不便,仓促间只寻到这一条出路,心里很是没底。

程殊一怔,神色随即复杂起来,沉默片刻,才浅声道:“陈机……是太上皇陛下的人。海船之事乃子虚乌有,请殿下莫要轻信。”

萧梨一瞬大震,眼珠急转,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将逢国难,永昌帝不思如何御敌,竟还趁着建邺人心惶惶之时,派人收割富户的毁家之财。怪不得陈机的要价不高,真正的世族高门都畜养着私兵战舰,哪里看得上商贾的海船?只有那些小富安康、家族不显的门户,卖房卖地,倒能勉强凑够船资。

连日的努力与希望落了空,萧梨心灰意冷,默默松开了程殊的手,语中也带出一丝微嘲:“父皇无德至此,大梁国祚想是难永。不知先生可有后悔当日叛离呼延烈,带我南归?”

程殊却反手握紧了她将要抽离的手,温声道:“殿下莫怕,臣已奉诏去广陵募兵,组建新军。只要臣在一日,哪怕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让胡骑渡江。”

萧梨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开春先生奉命去江州剿匪时,永昌帝只象征性地拨了五百布帛给他,一应军需器械、人马嚼用,全要靠他自己设法筹措。此次广陵募兵,怕也是一般光景。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给钱不给粮,在这乱世之中,先生再神通广大,手中又能聚出多少兵马?

剿得了白石教那一群不成气候的流民匪寇,却又如何挡得住呼延烈麾下那支征战多年的劲旅?

程殊浅笑,似是看出了她的忧虑,柔声问:“殿下,您相信先生么?”

萧梨点了点头。

她仍有些不安,可这世上,先生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全然相信、放心依靠的人了。

程殊伸手拂过她的脑后,几乎将她整个人虚笼在怀里,低声哄:“那便请殿下在宫中安心生活,切莫多思忧虑,请您相信,有臣在,必能保建邺无虞。”

萧梨眼中逐渐染上泪意,忍不住埋入他怀里。

那样熟悉的怀抱,那样安心,仿佛只要乖巧待在他身后,就可以从此天真肆意,无忧无虑。

萧梨默默地闭上了眼,暗自下定决心——

她不走了,大不了就与先生一同死在战场上,相携共赴国难,也不算白活一场。

两人相拥许久,程殊才稍稍松开她,端详着她眼角微肿的红痕,逗她:“好了,今日行过笄礼,殿下便要正式成人了,还这样爱哭鼻子,小花猫似的,一会儿该被宾客笑话了。”

萧梨的皮肤细嫩,稍一揉擦就会泛红,看着镜中快肿成桃的杏眼,一时也慌了神:“……怎么办呀,快叫人给我拿鸡蛋来敷一下!”

程殊轻笑:“无妨,请容臣为殿下上妆,遮掩一二。”

萧梨彻底愣住了。

在先生身边这么多年,她竟不知先生还通晓闺阁妆奁之道。

她犹在发呆,程殊已上前跪坐于她身侧,熟练地用软巾沾了温水为她重新净面,又取了芸粉细调。长指轻托她削尖的下颌,将粉细细铺在她眼下。

指腹的薄茧蹭在脸上,浅淡的痒。

她与先生的距离忽然很近……一室寂寂中,熏笼中香屑燃烧的沙沙声与两人细密可闻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莫名让人觉得缠绵。

她无端想起那日洛阳宫中夜宴,生死之际,先生与她在殿上的那一吻。

无关风月,动魄惊心。

一时思绪纷乱,母妃昨日教她“好好把握机会”的叮嘱又浮了上来,一丝浅绯悄然爬上了耳根。

她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程殊却轻蹙了眉,低低提醒道:“请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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