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将过,京市南郊林木初盛,浓荫层叠的深处,隐着一座私人庄园,灰瓦覆顶,院中栽着几棵极难侍弄的古松,盘曲苍劲,却在这儿扎下了根,旁边的山茶花正开,只有风穿林叶的轻响。

时憬推门而入的那刻,园内的交谈声小了,数道目光不约而同落过来。

一袭墨绿丝绒长裙,绒面垂顺泛光,锁骨线条冷而不冰。

裙摆自腰际散开,拼接同色系暗纹提花,衬得身形愈发纤长。头顶一顶礼帽,檐边缀有细白,遮住半额,余下的眉眼在阴影里若隐若现,透着股疏离又雅致的沉静。

春日虽晴好,气温仍低,外搭件抹茶绿短绒呢子外套,领口那圈深胡桃棕色的大翻领折下来,与墨绿裙身撞出层次感,只显低调的贵气。

修剪齐整的草坪上,两张柚木长桌分列两侧,围坐的皆是家世显赫的男女。

不同于外界对时憬二字的认知停留在“业内王牌编剧”的标签,他们熟知这位向来低调隐于幕后,又牢牢占据圈层核心的时家千金,分量绝不可小觑。

“哟,我们憬姐还是跟月中聚雪似的,真叫人狠狠妒忌。”

开口的是姜家千金姜晚,酒红吊带裙衬得肌肤胜雪,明艳而张扬,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细长香烟,眼尾上挑。

姜家主营地产,姜晚做到副总,和时憬性格相反,热烈外放,但凡像样的聚会,都不会缺席。

许圆圆端着香槟过来:“你羡慕憬憬太白了?上次谁说要试试美白丸来着?”

姜晚没好气瞥她一眼,又将烟放回去了:“文盲,跟你说不通,时憬的相貌,是跟幼时同比例长开,眉眼鼻子嘴巴都没走样,皮肤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哪是白能概括的?”

许圆圆轻嗤一声:“少装文化人,忘了小时候连翻《红楼》那句宝玉生性怪谲的谲都不认识,还振振有词说这字长得就像橘子的橘。”

“噗。”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姜晚被当众戳破糗事,当即反击:“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那年冬天在胡同口,谁盯着烤红薯的摊子直流口水,都滴到地上了,被你爸追了半条街,还好意思说我?”

一个叉着腰瞪眼睛,一个梗着脖子扬下巴,眼看就要你一言我一语地闹开。

时憬只在许圆圆与姜晚中间坐下,不用说什么,自带一种不容轻慢的距离感,镇住许圆圆与姜晚有点浮动的火药味。

闲聊总绕不开圈里那点事。谁家长女为逃联姻,重拾学业远赴重洋;哪个大龄未婚的世家子弟刚发喜帖,转头就传出分居;城东新开的私厨凭着一道黄焖鱼肚,成了近来的碰头据点。

再往深些,便是各家长辈们的升迁隐退、派系更迭,谁家产业往新能源领域拓了版图,哪家的季度财报又添了几分亮色,唯有谈及爱好时,才真正放松,谁新收了幅明清的扇面,谁的马术又精进了,谁在城南觅得家藏着绝版黑胶的唱片行。

隔壁桌的男士们聊得更深,皆是执掌家族企业的人物,聊到下阶段宏观政策的风向预判,以及一个大型综合体项目。牵扯多方利益,未来的变量如迷雾,谁也窥不清全貌。

几人各执己见,争论半晌仍未分出高下。秦樾陷入沉思,望向另一桌的时憬,提高音量:“你来之前我们几个争了好久,也没个定论,过来听听,给句话。”

“我可好几年没碰这些事了。”

时憬轻理了理裙侧,虽已远离商场纷争,被人一问,她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秦樾那桌当即有人起身,从旁侧添来一把椅子。

时憬落座时,椅脚与地面擦出声响,听完前因后果,便抓住了问题所在。“你们从自身行业出发,权衡风险、收益与实操细节,逻辑没问题,只是。”

她稍作停顿,掠过桌上几张面露焦灼的脸,平静的直指核心:“太先入为主了。既定路径反复推演仍难落地,就该换思路。与其绞尽脑汁平衡各方,以求利益最大化,不如倒过来想,这个项目,该如何顺应时代的优先级。顺应大势者,才有资格被允许做大。”

在商场浸淫多年的男人们先是闪过一丝怔忪,再是恍然大悟的清明,他们精于算计,深谙商场所有规则与博弈,却因自身立场蒙蔽僵持难下。

她开口戳破缠绕表象那刻,他们早已抛开性别之分,只认她这份精准狠厉,一语定局的洞察力。

耳侧传来清脆的笑声,有人说:“几位,差不多就收一收吧,也太没意思了,难得聚一次还围着工作说个不停,搞得好像明天后天就不用上班似的。霸占着时憬这么久,我们还想跟她说说话呢。”

时憬回到女士桌,听到姜晚轻叹。她手里有块核心商圈地皮,原本规划做高端商业体,引进顶奢入驻,再搭几个口碑稳的明星主理潮牌、艺人联名店。

稳赚的算盘,实操处处碰壁。前期调研做了厚厚一叠,合作意向怎么都谈不拢,一步不慎,糟蹋黄金地段不说,后期全是麻烦。比谈上亿的地产项目还磨人。

姜晚捏着高脚杯,冰块在酒液里慢慢沉融,脸上写着大写的“愁”字。

“憬憬,你在圈内待这么久,这方面,有了解吗?”

被点到名的时憬抬了下眼:“我只管写剧本,品牌商务,渠道关注不多,这类合作两极,省心的要么是毫无曝光度的圈内新人,稍有热度的,价位便高得吓人。”

其余几人也低声感慨,圈内合作风险太高,稍有不慎会踩雷。有时签约进度尚且赶不上艺人塌房的速度,哪怕有人脉,层层卡死的信息壁垒也是存在的。

时憬看向姜晚:“晚晚,去拿纸笔来,我找人问问,说不定能得到点有用的。”

“嗯?”姜晚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时憬一条消息刚发出去,没等片刻,手机响了。

单手抬机贴至耳畔,接通后半句寒暄都无,直奔主题,说朋友筹备高端明星联名商业街区,有什么靠谱的信息吗。

另一只手握着笔,边听边速记,追问关键要点。

不过须臾,写下了一串公司名称与核心人名。

姜晚凑得近些,隔着浅浅的通话声,大概听出那头是低沉的男声。

姜晚微微偏头,压低嗓音,悄声对着身旁几位说:“是个男人啊……是憬憬以前合作过的圈内演员吗?”

一张纸用了大半,罗列着与顶奢合作绑定、口碑稳固的潮牌主理人,业内公认靠谱的合作方,连合作中容易踩的隐性坑都点得明明白白。

时憬把手机放下:“大致方向在这,照着上面几个人和渠道去谈,后续对接上有麻烦再跟我说。”

又对着电话说:“可以想想,要我怎么谢你。挂了。”

一张纸解了姜晚的燃眉之急。她又惊又喜,在时憬脸颊飞快印下一吻:“憬憬,爱死你了,请你吃肉问屋的烤肉,你爱吃那家,对了你刚问的谁啊,这消息堪比内幕?我花点钱咨询都没这么细。”

时憬带着几分不点明的神秘笑笑,没解释电话那头的身份。

“就不能让我有几个朋友了?能帮到你就行。”

姜晚大手一挥:“那我必须请这位好心的,先生吃个饭!不吃烤肉也行,地方你挑。时间你定,不限价。我来请。”

时憬:“跟他吃饭有点困难,他很忙,等你的项目成了再来和我报喜,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

姜晚点点头,一边刷帅哥的许圆圆笑而不语。

时憬对面的韩钟梨眼睛发亮:“对了姐妹们,最近花钱不得劲,追《九重楼》追疯了,彻底迷上沈知节了,戏里又美又飒,完全长在我审美上。他,有没有被扒出什么黑料啊?我想放心大胆地追。”

她家中是做医疗相关的,手握高端精准肿瘤早筛与细胞抗衰全产业链接,从核心专利设备、基因测序平台,到私人健康管理、跨境医疗通道全线覆盖。

一提起这位长红不衰的男顶流,气氛顿时活泛起来,话匣子一下打开。

姜晚心情大好,连跟许圆圆拌嘴的心思都没了。

“娱乐圈的事,问圈圈呗。”

许圆圆是几人里离娱乐圈最近的,听说的风声比娱记更早,在她们心思热热闹闹,每每迷上哪个光鲜艺人时,都逃不过她几句圈内实话,追星热情凉得烟消云散。

韩钟梨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我刚还问圈圈,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有机会能认识一下就更好了。”

许圆圆:“沈知节的黑料,出道到现在没有一个实锤的,跟圈里绝大多数人不是一个路子。拍戏归拍戏,代言归代言,私下连粉丝见面会都懒得办。”

姜晚轻笑:“这么一听,倒跟憬憬有点像,身份摆在那儿,却低调。”

“那我就放心大胆冲了!”

韩钟梨眼睛更亮,兴致勃勃地追问,“像他这种级别的,大粉一般要砸多少钱才算拿得出手啊?百万够吗?”

许圆圆把玩着酒杯,算了笔账:“我留意过他身边论得上号的大粉,倒不全看氪金吧,一年随随便便六七十万是常态,富婆粉里一掷千万的都不稀奇。”

“上次松雅慈善夜我在现场,别的明星又唱又跳,轮番敬酒暖场,他就站了三小时,话都懒得说。结果呢?光拍卖拍卖捐募加现场珠宝腕表预定,爆了三十多亿。主办方后来直说,这辈子没见过站着就能挣钱的明星,钱全是主动往他跟前送。请他一个,抵小半个娱乐圈。”

韩钟梨听得倒抽一口冷气:“真这么吃香?那不会有人想动歪心思吗?”

“怎么没有。”许圆圆压低声音,带了圈内秘辛的意味,“之前就有富婆开天价,要他的基因生子,被他当场回绝。这种事搁别人身上早翻天,到他这儿,连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

姜晚,韩钟梨听得齐齐咋舌。

“那我砸几百万,总能约他私下吃顿饭,给点特殊待遇吧?”

“想多了。”

许圆圆摇头,“私联粉丝、撕黑粉他一概不沾,工作室风控做得滴水不漏,官媒做艺人表率盘点,次次把他拎出来当行业标准模板。”

“那数据也不用粉丝冲吗?”

“别拿普通艺人那套去衡量他。”

许圆圆摆正神色,“他不是靠流量堆砌的小艺人,需要制造话题维持热度,他的粉丝用不着熬夜打榜控评做数据。日常看看红毯、修修图、偶尔组织观影包场和做公益。”

韩钟梨不解:“那大粉图什么啊?”

“图点体面。”

许圆圆缓缓道来:“他每年都会让工作室,给核心大粉寄亲笔手写书信,还会随机附赠市场不流通的的限量款高奢、彩妆护肤限定版。”

姜晚飞快在手机上检索了沈知节最新武侠剧《九重楼》的基本信息:“要不是知道你说的是沈知节。还以为你这是什么死忠粉视角,掏心掏肺地为朋友安利。”

“坦白说,我不是向着谁,只是还真说不出他的槽点。”

许圆圆顺势将话题的重心推到时憬身上:“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别的我也不知道,我又没跟他对过戏,聊过剧本。小梨梨,你对面这位才是正主。”

姜晚侧目,韩钟梨更是瞬间抬头,都盯着时憬。

她也是跟着家人见惯各色场面,却卸了平日应酬,全然是小姑娘追星的雀跃,语气软了几分:“憬憬,你就跟我们说说嘛。”

“圈圈说得差不多了。”时憬神色清淡,圈住温热的杯壁,暖意透过玻璃贴着手心,杯里是罗汉果雪梨茶,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反问道:“想要知道哪方面?”

韩钟梨歪头思忖片刻,连珠似的将心底积攒许久的疑问挨个道出:“那你快跟我说说,沈知节在剧组对工作人员态度好吗?私下性格怎么样啊?还有还有,都说他素来自持自律,不沾半点花边绯闻,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呀?”

许圆圆咬着下唇偷笑看戏,不多插一句,眼神在时憬脸上转了一圈,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下时憬杯壁。

时憬指尖曲起轻轻抵着唇角:“他对工作人员都很客气,拍戏……没有我严格。”

言语平淡,像是在客观点评一位合作共事过的同行。

“前几年拍《蜜糖》那会儿,我被人匿名挂上热搜挨了不少骂,起因也简单,有场戏他情绪差了点,我当场叫停,让他反复重拍几遍。人嘛,不算好亲近,但也不算难相处。”

春风卷起山茶花瓣,飘进草坪里。

时憬心底无端闪过几幅画面。

是片场里他穿着笔挺西装,说完台词后眼带笑意看向她,去年年底走后发信息提醒她添衣防寒,是雪天同路他打伞倾向她的角度。

更有那些无人窥见的时刻,湖城小院的躺椅上,京戏晚会后台僻静的换衣间,还有大年初一凌晨寂静的车厢。

外人眼里永远自持克制、恪守分寸的人,在独处近身时,会尽数卸去距离礼节,露出滚烫而带有侵略性的一面,热烈得近乎强势。

时憬喉间微痒,轻咳一声:“大多时候,是这样的。”

压下心口微乱的悸动,长睫垂下,掩去眼底暗涌,除去那几次清晰而深刻的隐秘相拥。

端起手边水杯子浅浅抿了一口温水,清甜解渴。

“他私下性子,和我差不多。”

从不对外显露半分深浅。

韩钟梨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几个问题问完,心里已然有数。她对沈知节了解不多,对时憬却是再熟悉不过,笑着点头:“能想象出来,沈老师也是这种一本正经的。”

她兴致仍浓,说着沈知节那些深入人心的荧幕形象,姜晚许圆圆都跟着笑出声。

时憬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裙料泛起几道浅痕,在综艺上,沈知节被问及感情时提及的恋爱观,郑重认真,她从未怀疑过那是作秀营销的话术。

可那点迟疑盘桓于心,像长安街清晨落了薄雪的路面,人潮往来不息,料峭却迟迟不散。

他对她的靠近迁就,是知己相惜、权衡后认定的契合,还是,非她不可的心动。若换一个同她性情相仿的,他是否也会这般。

没有参与她们的“我从来没有”的活动,时憬看了眼手机,走到远处接电话,身旁立着一株参天古松,树干粗壮,外皮皲裂,布满纹路,是清苦又沉郁的松木味。

抚过粗糙树皮,按下接听。

听清第一句话,握着手机的手轻轻收紧,腕间那只高冰晴水手镯的蓝绿色泽都似随之一暗。

松枝间风涛浑厚,盖过了她渐低的呼吸。眼底只余沉凝。

直到时方最后一字落下,时憬才从喉间挤出极轻的“好”。尾音落进风里,松枝晃了晃,一滴露从针丛悄然坠下。

时憬穿过绿意溢出的花园,回到聚会场地。

女士桌笑闹成一团。“我从来没有”的游戏是一人说自己从未做过的事,做过的人要抿一口香槟受罚,若是全场无人做过,便由出题人自饮,松弛又热闹。

轮到姜晚,她说:“我从来没打过架。”

许圆圆啧了一声,认命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按规则,受罚者接着出题,她慢慢说:“我从来,没暗恋过任何一个男人。”

原有的喧闹忽然静了几秒。

时憬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不远处的酒台,拿起一只高脚杯,倒入浅浅一层香槟。

不等旁人反应,抬手举杯,仰头轻轻一口饮尽。

动作干净,不见半分窘迫。

姜晚、许圆圆、韩钟梨都愣了。

她们与时憬多年相识,都认为她心性清定,没装过半分旁骛,从未见过她喜欢过谁,更遑论暗恋二字。她主动受罚,岂不是承认了。

时憬放下空杯:“青春年少,喜欢过也没什么奇怪吧。”

刚才还惊讶的几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想来也只当是学生时代某个风云人物,早就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识趣地没再追问。

晚风徐徐,拂过整片森林,聚会散场,时憬与他们笑着约改日再聚,一一道别后,便各自散去。

姜晚带着几盒没吃完的点心,见时憬往庄园外走,略觉奇怪,她出行多是打车,极少自驾,今天没见到她的车,便开口相邀:“憬憬?坐我的车?”

许圆圆抢先一步上前:“你载我就好,憬憬有人接。”

“谁啊?时总回国了?”

时憬还没说,许圆圆已侧身钻进姜晚车厢副驾驶,姜晚连声诶诶:“去去去,谁让你坐这儿的,事儿真多,坐下把点心拿好了,不许偷吃。”

嘴上满是嫌弃,手上却没有一点拦她的意思。

纯白色玛莎拉蒂平稳滑出庄园大门,姜晚一手搭在皮质握把上,余光扫到副驾的许圆圆正望着窗外旷野林间,笑意加深。

“你笑什么呢,傻愣愣的。”

顺着许圆圆看的方向,林间空地上,一辆枪灰色阿尔宾娜停驻,车漆质感低调,车旁还立着道挺拔身影。

“这人,是专程来接憬憬的?没听她说雇了保镖啊。”

许圆圆慢慢收回视线:“他可不是保镖,下午我们聊的那位,小梨梨愿意砸钱,娱乐圈存在感最强的男人。”

姜晚心头猛地一震,脱口而出:“沈知节?”

她没少在电影节红毯、时尚晚宴名流云集见过这位自带万丈荣光的顶流,遥远得像是活在荧幕与镁光灯构建的另一个世界。竟出现在僻静的京郊。

“他和憬憬,熟到这份上了?”

“这就是咱们憬憬的人格魅力所在了。”许圆圆轻笑,“他们俩的交情,可不止亿点。”

姜晚依旧不解:“不是说禁欲系么,憬憬怎么做到的,奇了诶。”

许圆圆按下车窗,将身子探出去些,扬声朝那方道:“沈老师,憬憬在后面。”

沈知节闻声转头:“多谢。”

声音不算大,但隔着数米距离都能隐约听见。

车并入主路前稍作减速,车身微微一顿,落日泼洒在他身上。

姜晚下意识抬眼往后视镜一看,双眼瞬间凝住。

大衣不显沉闷。骨相在柔光里清晰无遮,镜头里是定格的完美,现实好看得带着极强的视觉冲击力。隔着车窗都清晰可感。

姜晚倒吸口凉气,背脊挺直,才懂为何他能凭这张脸,在顶流位置稳坐。颜值与清贵气场的双重加持,确实理所应当。

韩钟梨的车已驶出庄园主路,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姜晚打开手机,飞快举手机抓拍了张沈知节的远景。隔着遥遥一段距离,焦距仓促没对上,画面发虚,人像轮廓在树影里混茫。

把这张糊掉的照片发给韩钟梨。

跟着敲下一行字:【小梨梨,猜猜这是谁?】

彼时韩钟梨正坐在轿车后座,百无聊赖划着手机,点开图片反复端详。像素粗糙,人影糊得认不出一点,满心疑惑地回了一个孤零零的问号。

姜晚看着屏幕那头的回复,脸上是揶揄的笑,打字补了句。

【你之前心心念念打听、打算放心大胆去追的那位顶流。可惜咯,你走得太早,错过了。】

刚发送出去,韩钟梨的回复几乎秒弹了出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把人拍得这么潦草难看?!!我要掉头回去!】

京郊无人旷野之上是温厚的橘红晚霞,不见人烟,成片林木顺着地势向远处绵延,一些还裸着枝桠,疏疏落落,偶有几棵早樱冒了点粉白花骨朵,丛生野草恣意拔高,蓬蓬勃勃漫生遍野,嵌着几块翻整过的土黄田埂。

这条林荫小道正对着庄园外侧,沈知节无心流连山野盛景,直到视野尽头浮现一点身影,天地间万般声色尽数沉寂,日暮植被都褪尽光彩,悉数沦为无关紧要的陪衬。成了他眼里唯一的光。

一袭墨色长裙贴合身形,窈窕而匀停,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莹□□致的锁骨。

气韵自生,动处含光,臂弯里随意搭着件外套,深浅错落相撞,温婉与冷淡浑然相融。

礼帽压得略低,看不清眼底,从挺翘鼻尖到下巴的线条冷冽,又被余晖揉软,冷白肌肤透出粉晕,像浸过光的上好羊脂玉。

她抬手轻拢臂间外套,丝绒裙摆随步伐轻漾,起落间带着优雅。

沈知节喉间不自觉微紧,胸腔里的搏动远超往日,那道身影渐行渐近,那些深刻的,久久无法平复。

一阵春风卷着草木泥土的气息直扑上来,来势汹汹,时憬头上礼帽被风掀离,顺着气流朝前,飘出一道轻扬的线。

她长睫轻轻翕动,不慌不恼,几缕碎发落颈,待看清眼前这道压得住郊野清寂的人影时,露出点笑意。

视线落处,先是一双牛津鞋,西裤收至脚踝,缓缓上移,身上是偏冷调的雾灰色羊绒长大衣,宽肩收腰的版型衬得体态挺拔,手上是一顶缀着细白饰边的黑帽。

沈知节微倾上身,大衣敞开,内里是深灰檀色高支棉衬衫,领口纽扣紧贴颈侧,长臂微伸,抚过帽身,温柔至极的将礼帽重新戴回她头上。

遮挡额头的屏障撤去,他终于看清她的全貌,冷白皮,五官舒展,没有冷硬的攻击性,瞳仁被光线浸成金辉,透着一股出尘的清气。

时憬没有忽略,几分钟前,他探向树木枝桠,默默替她拾回了礼帽,每处细微,都尽显绅士风度。

“谢谢。”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憬看进他眼底,如暮霭照不见的老树荫,内里是难以辨认的深邃。

沈知节双手垂在一侧,眼神落在她裙摆上,顺着暗纹游移,墨绿的丝绒浮起枝蔓纹路,光线的绿深浅错叠,像雨霁后石缝里浸了墨的苔藓,湿软又沉郁。

由衷欣赏:“这身很出彩,虽不是为了见我。”

晚风渐歇,夕阳缱绻。

“诚然,”时憬唇角微弯,轻声道:“可此刻,是为见你。”

车门合上,带出轻微的闷响,沈知节平缓地问:“今天玩得高兴吗?”

“嗯。”时憬应声取出一只小小的玻璃保鲜碗,里面是下午在庄园采摘的蓝莓,紫蓝色的小果子,还沾着似薄霜的果粉。新鲜得发亮。

“都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平时各忙各的,一年就凑这么一回,见见面、扯点闲篇、闹几局游戏。”

掀开盒盖,将整碗鲜亮的紫蓝递到他面前。

沈知节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手微微抬起,却没碰碗:“手上沾了灰,不干净。”

时憬看得出来,他不是不想吃,只是顾忌清洁。于是在包里翻找,很快摸出一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

掌心相触,时憬先感到的是他手掌的宽厚,不见粗砺薄茧,亦无细微疤痕,细腻平整,像一块被体温焐久了的温玉,叫人不想放开。指腹带点极浅纹路,一看就是常年养护。

在好几个剧组,导演总爱给沈知节的手单独留特写镜头。

时憬算不上手控,对人的肢体部位从无特别偏好。可作为一名文艺创作者,对美天生敏感,沈知节这双手,戳中这点。

手指净白修长,宽窄适中,关节隐在皮肉之下,淡色青筋微凸,隐约透出掌控感,不用刻意去做什么动作,就那么自然垂着,都透着不经意的精致。

沈知节任由时憬握着自己的手擦拭,擦过掌心带起微痒,混着凉意,酝酿好的念头,都被她认真的模样撞散。

原以为她会挑一颗,递到他唇边,像从前在剧组对小许总那样。

“其实,”良久,沈知节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是想让你喂我的。不过,还是谢谢。”

“这样就好了。”时憬折好用过的湿巾,丢进车载垃圾袋,闻言才缓缓抬头,笑意盈盈接道:“嗯?怎么不早点和我说,下次吧。”

沈知节憬憬看她:“尝过了?”

话外原是想邀她一同分食。

时憬却误以为他担心口感,眼底闪着明亮的光:“甜的,才给你带的。”

沈知节心头一软,暗自劝自己,人哪能样样都好,譬如时憬在感情里的钝感与纯粹,倒也不失可爱。

他捻起一颗,递到时憬唇边。

“看看是不是真的甜。”

时憬微抬下颌,张口含住那颗蓝莓,温软唇瓣不经意轻擦过他的手指,快得如同错觉。

沈知节指尖微微僵住,耳尖一点薄红,浅得近乎透明,隐在肤色里,无从察觉。

尝到蓝莓的香甜,仍觉不够,那一下反复在脑海回放,直直戳破他紧绷已久的防线,心底蛰伏的燥热苏醒,愈演愈烈,教人难耐。

沈知节轻咬舌尖,以痛制欲,将那些日夜隐忍、无数次想俯身亲吻的念想,死死按捺住。

忽地,一阵细微的咕咕声响起,在安静的车厢格外清晰,时憬按了按小腹,眉眼微赧,她对吃食从不说“放纵”,却也是心里念着什么,便要寻来尝尝。

在庄园吃的糙米饭带着点谷物原生的质朴,清炒小瓜脆嫩爽口,带点蔬菜本味的清甜,菌菇汤飘着点浅的油花,是好味,却太素淡了些。

看向窗外街景,天光未彻底沉落,太阳早已沉到远处的楼宇后头,把最后一点金红揉进云絮,像揉皱的纱巾,淡得几乎要融进渐深的靛蓝。

馋意悄悄爬上来,带点藏不住的向往,时憬轻声软语:“想吃串串了,地道的川渝味儿的。”

沈知节眉心微微动了动,看向前方渐密的车流,串串这类市井风味,他并非不喜,可多是淀粉混着添加剂的丸子、加工预制冻了许久的肉串,汤底重油重辣,对正喝着中药的她来说算不上健康,他不大情愿让她碰这些。

时憬一眼看穿他那点犹豫,只补了两个字,软得像浸了水:“微辣。”

不带娇嗲,偏偏这两个字落进耳中,漾开一阵细弱微麻的痒,让人硬不起心肠拒绝。

路灯一盏盏亮了,光淌在柏油路上,骑电动车的人穿薄外套驶过,车筐里的塑料袋里装着水果,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透出灯光。

沈知节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期待,她说“微辣”,已是退了步,他今天就算不答应,回头她也会寻个空挡自己去。

他神色平缓,终是松口:“好,带你去。”

车子在街巷里拐了几个弯,停在一家门面朴素的小店前,招牌上“袁记串串麻辣烫”几个字透着家常气,一看便是靠街坊口碑撑起来的老地方。

还没进去,那股子浓郁的锅底香就直冲鼻腔,是牛油混着干辣椒、花椒的醇厚香气,勾得人舌尖发紧。

寻了个角落的小桌坐下,红汤锅端上来,汤面浮着层红油,滚沸时冒气泡,带着香料味儿的热气慢悠悠往上冒。

两人默契分工,时憬走向自助调料台,沈知节则转身去了冰柜区。

她问:“要什么调料?”

沈知节嗓音微沉:“葱蒜香菜,小米辣适当加点,再来一勺蚝油和花生碎。你呢,想吃什么?”

“肉多拿些,肥肠,香菜牛肉,牛蛙,鸭血,豆腐,鸡肉,培根,我不挑,样样都想尝尝。”

时憬端着两碗调好的蘸碟返回,墨绿连衣裙的裙摆垂到脚踝,是软垂的真丝料子,走动时像浸在温水里的绸,随脚步泛光。

沈知节也已将菜品放在盘中,手边还多了两条一次性围裙。黑底白字印着“好串串”的字样,布料糙实。

将其中一条轻轻推到她面前:“系上吧,省得溅上油。”

时憬接过往颈间一套,反手在背后胡乱绕了两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绳头松松垂着,围裙下摆也歪着,露出颈后小片光洁的背,衬着墨绿裙料愈发温软。

她只顾盯着锅里咕嘟的红汤,什么熟了可以先吃的,没留意背后那结打得太松,去夹锅里的牛肉卷,那结跟着晃了晃,眼看就要彻底散了。

沈知节正烫着毛肚,余光瞥见,指尖一松,放下筷子绕到她身后。

伸手穿过她臂弯拢了拢,勾住那两根系带,轻轻一拽。

沈知节长而密的睫羽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指腹擦过她裙后凉滑的布料,触感凉滑,将带子系成个紧实的活结,声音带着点温吞的热气落在她耳畔:“这样才牢。”

系带裹住她的腰肢,收出一道纤细的弧线,他触到那片,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温温软软的,稍一用力,便似要陷进那团柔里。

时憬侧过头看他,他也套了条同款黑围裙,深色布料衬得他腕间更白净,他一只手覆上她颈侧,指尖一挑,将那缕碍事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留一点极轻的热意,不黏不腻。

他直起身,汤锅咕嘟作响,筷尖夹起一片有些缩水的毛肚说:“这片老了嚼着柴,换块新的。”

在汤里轻涮十多秒后,夹起新的一片脆嫩的边缘微卷,放进她碗中。

时憬碗中是浅黄油亮的芝麻清油,小葱碎和蒜泥沉在底下,混着陈醋的酸香,刚煮熟的小郡肝卧在油光里。

沈知节望着她碗中,嘴角笑意浅浅,声线沉缓:“我还以为,你会选芝麻酱打底。”

时憬斜斜掠了沈知节,算不上瞪视,倒像含点娇俏轻嗔,眼尾向上挑着:“吃串串哪有用芝麻酱的?可能有京市本地人会按这个口味吃。”

夹起两颗圆滚滚的鱼丸,浅尝两口,又细心往红油汤里下入各类鲜蔬。

时憬轻捻筷子,随口继续:“两种我都能接受,要吃地道味,总得知俗随俗。过蓉城和山城。我可是去过的。”

青绿的莴笋头、洁白的藕片在汤里充分浸煮,红油都煮进去了,挂着几粒花椒和半截红辣椒,衬得她指尖愈发莹润。

大半时候,沈知节都持筷不断往时憬碗里添菜,软烂入味的猪排骨、卤香软糯的冒节子、爽滑的平菇、脆嫩的罗汉笋、甜辣的糖蒜牛肉、清润吸汁的冬瓜,转眼她那只碗填得满满当当,高高冒了尖。

“来之前我还想你在饮食上会不会严控,要是不吃,等会结束了再陪你去轻食店。”

时憬夹起块入味的鸡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眼角弯起来。

圈内很多年轻艺人自律到近乎自虐,多吃一口像犯罪,瘦得脱相。沈知节虽说不会极端节食,但是串串这种东西在他看来应当也是不健康的。

灯光落在桌面,沈知节扣着顶棒球帽。鼻梁上方架着深灰的偏光墨镜,是下车前,时憬提醒他戴上的。

即便坐在喧闹的小店,那份与生俱来的出众气质,很难让人忽略。

沈知节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又带几分戏谑:“怎么,时老师这么狠心,自己吃肉,让我吃草?”

轻俏的话,逗得时憬眉开眼笑。

沈知节敛了玩笑神色,放缓语气:“我不会为了追求所谓的上镜身材而节食,早就不是靠少年单薄感立足的年纪了。”

“那正好,我这边的可以分你一些。”

时憬低头,为他挑瘦嫩紧实的牛肉与不裹油的蔬菜,避开内脏、油脂重的肉类。

都说蓉城人均吃货,放在沈知节身上再合适不过。

早在他大学时期、拍过几支广告,去正剧里打过酱油,刚崭露头角那会儿,常为一口吃的满城奔波,烤鸭,担担面、红烧肘子。

遇到店里客满没位置,他就蹲在路边,半点不讲究。这些旧事被网友一一考古,众人只叹,他好接地气。

即便坐在人声嘈杂的小店里,沈知节那股与生俱来的出众气场,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邻桌两个女生头挨着头私语,一个戴细框眼镜的频频往这边瞟,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很,满心的激动。

过了几分钟,她深吸口气,小步挪过来,目光定在沈知节身上,带着几分紧张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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