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暖,穿单衣嫌薄,套件薄绒微躁,街上的人多半敞着外套袖子,护城河水色碧清,岸边的柳丝软趴趴地垂着。

时憬打车去了京市中医院,日头刚过晌午。暖融融的光把住院部的白墙照得有些晃眼。

住院部后侧藏着栋仿古小楼,隐在绿树里,正是明医馆,不似普通门诊大厅那般喧闹拥挤,走廊铺着浅米灰色地砖,空气里浮着清苦的草药香。

走廊尽头有间独立诊室,门上挂着块黑檀木牌,刻着马仲远三字,小牌标注:主任医师·原部队专职中医。

这位马老的号有多难挂,京市稍懂行情的人都清楚。年过六旬的人,每周只肯出诊两个半天,号源一放出便秒空,线上挂号系统常年显示“已满”,线下窗口更是天不亮就排起长队。就是提前一周盯着刷新,也未必能抢得一个名额。

门虚掩着,时憬轻轻敲了两下。

“进。”里头传来一声。

推门进去,药香比在走廊更浓了,混着点艾草的温苦气,诊室不大,陈设简单却规整,靠窗摆着张宽大的老榆木诊桌,垫着粗布,桌角放着老式搪瓷茶杯,杯身印着褪色的红五星。

桌旁堆着一小沓处方笺,还有几本线装医书。封面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身后是中药柜,一格格小抽屉上贴着米白色签纸,上头是工整的毛笔小楷,写着“当归”“白术”“茯苓”之类的药材名。

墙上挂着几幅合影与旧证书,边角微微卷边泛黄,照片里的人穿着简易的军装,胸前别着勋章,多是部队时期的留念。

桌后的老人坐得笔直,握着支老式钢笔,在处方笺上落下一行,见人进来放下。

目光温和地扫过来,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忽然笑了,眼角的纹路像被没熨过的褶:“是珥珥吧?你姥姥早上还特意打了电话,说你今儿过来。”

时憬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他这句“珥珥”叫得愣了愣,眼尾下垂,露出一点笑意。带着点温驯的软,却又不见半分刻意。

“马伯伯。”时憬轻唤一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可落在马仲远眼里,这姑娘却像枝头被晨露浸得重量沉了些的新叶,那点细微的不自在,比直白的病痛更显眼。

肤色本就偏白,是那种常年精心养护出来的清透瓷白,只是颊边少了几分血色,透着点薄倦。

卧蚕下晕着极淡的青影,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倒像晴日的天被一缕乌云遮过。

马老没多问,只抬了抬手:“伸手,我把把脉。”

时憬依言将手腕搁在绒面脉枕上,袖口往下褪了褪,露出的皓腕像腊月霜雪,指尖带着点凉意。

老人三指轻搭她腕间,指腹随着脉搏的起伏缓缓按压,闭目凝神。

时憬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她的手常年捂不热,哪怕仲春,指尖也总泛着点玉髓般的凉。

诊室里一时静得很,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轻响,一下,又一下。

时憬默默打量这位老人,瘦瘦高高,没有同龄人的佝偻松垮,头发已花白大半,却梳得整整齐齐,向后拢着,露出宽阔的额头。脸上皱纹不深,颧骨略高,显得人清癯有神,不见丝毫暮气。

虽戴着细框老花镜,带着医者的沉稳却又不失仁厚。

蓝布褂子的袖口挽着,手腕上有串紫檀珠。手指因常年抓药捻药把脉略显粗糙。

“嗯,”老人沉吟片刻,收回手,又看了看时憬的舌苔,和她眼下青影。

“先天禀赋不足,胎里带的亏空,后天又熬夜耗伤阴血,再加上近期受寒,寒凝气滞,气血自然不调。手脚常年发凉,容易累,眠浅多梦,经期也不会舒坦,是吧?”

时憬点了点头。

马老落在时憬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蓝紫色血管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纤弱。

一眼看出她先天底子弱但养得精,本不至于这般虚浮,全是近期,熬夜受寒,把压了多年的先天不足勾得隐隐有抬头之势。

时憬没反驳,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她自己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柳叶女士怀着她时正排那支名动一时的《踏雪》,练功房日复一日的高强度排练,气血耗得厉害。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轻些,哭声也细弱,像是先天里就缺了点暖,比旁人更怕冷些。

老爷子当年为了她,把能想到的法子都试了个遍,请的营养师换了一茬又一茬,炖盅里的参汤、燕窝从不断档,连带着老宅院里都常年飘着药膳的暖香,可那点胎里带的弱,总像浸了水的棉絮,怎么焐也难彻底干透。

“我跟你姥姥几十年交情,她是西医,讲指标病理,我是中医,看气血阴阳。得顺着不同体质来。”

马仲远拿起钢笔,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很轻,但又写得很快。一行行药材名出现在了他笔下。

“你这身子,急不得。得像老法子熬膏子似的,慢慢用小火煨着,我先给你开七付,温经散寒,益气养血,早晚温服,喝完再来复诊,我再根据情况调方子。”

边写方子,不忘叮嘱,带着长辈的严厉与关切:“总仗着年轻就胡来,寒气积在身子里不排出去,日后有的是麻烦找上门,生冷的一概别碰,熬夜的毛病必须改。晚上尽量十点前睡,听见没有?”

马老写完最后一味药,“咔嗒”一声扣上钢笔盖。

时憬背脊微微靠向椅背,听着他的话,眉眼是对长辈特有的恭顺:“知道了伯伯,只是有很多时候,忙起来就忘了自己还得养着,只惦记着手里的事,非得做完了才甘心。”

这几年在家写剧本时还好,一旦遇上跟组,日子便彻底没了章法。

晨昏颠倒成了常态,三餐倒还能在片场勉强对付,可片场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转场又总在天还没亮透时,车窗外的街景还浸在墨色里,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个清晨,是被场务的对讲机声从浅眠里拽醒的。

门外隐约传来分诊台护士轻声引导患者的声音。

马仲远引着时憬往专属药房走,那片区域只开了两个窗口,其中一块小牌低调写着,专家优先。

他抬手往窗口轻叩两下,里面值班的药师立刻抬头认出他,脸上带笑,忙点头致意,连核对身份信息都省了大半流程。

药师隔着窗口问:“马老,还是老规矩?”

“嗯。”马仲远将处方递过去,“这是老战友家的孩子,方子我刚开的,优先配一下。”

药师双手接过那张处方,连第二眼都没多瞧,便进了后间。很快,里头传来药碾轻转的沙沙声,还有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轻响。

时憬刚要抬手点开手机付款界面,马仲远的手按了上来。

老人手瘦而暖,力道稳,压在她手背上。

“谁要你付钱,我跟你姥姥什么交情?这点药钱还算钱?”

说着走向一旁的收费窗口,隔着玻璃跟里面的人简单说了两句,拿出手机扫码结账。

全程不过半分钟。是老一辈人对晚辈最实在的关照。

“在我这儿,就别跟我讲这些虚礼。”

马仲远走回来,带着点对小辈的疼惜,语气却故意说得带些玩笑意味:“我对病人可是很严的,这次你可得上点心。不然到时没效果,你姥姥不定怎么念叨我学艺不精,这把年纪,连个调理的方子都开不好,也不知道我那些老患者该怎么看我。”

窗外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照进来,在药柜上投下格子状的暖影。

时憬回家跟姥姥提起看病的事,电话那头正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姥姥只一句:“长辈疼你,别想太多。把身体养好,就是给老马最大的回报。”

网上《暗香》的讨论度像春潮般漫涨,央视八套的专访邀请也随之而来,想请主创团队聊聊台前幕后的故事。

微信弹出制片人张哥的消息:【时老师,跟您说个事。央八那边看咱们《暗香》热度起来了,想请主创录一期访谈,讲讲台前幕后那些事,您看方便安排吗?】

时憬刚把最后一口中药咽下去,太阳穴隐隐发沉。缓了几秒,敲下回复:【感谢张哥通知,我还要计划后续工作事务,就不去了,麻烦替我向节目组致谢。】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倒扣在一旁,往沙发里靠了靠,拿起温好的白水抿了口,整个人透着点恹恹的倦。

窗台上的红观音竹新抽了条,探出嫩绿色的芽尖,她心里默默叹气,实在没精力走到台前,被镜头追着问东问西,任人评头论足。

果然人无完人。她这人,原是没什么大毛病的,话少算一桩,剩下的,便是这不算结实的底子。

手机振动一下,推送了条新闻:沈知节确认加盟青年演员进阶综艺《表演者说》,首担导师。

还没来得及细想,电话就响了,屏幕上是他的名字。

“综艺那边定了,”听筒那头,男人低沉的声线夹着点笑,“只录第一期。”

时憬“嗯”了一声,听着他那边隐约的翻页声。

“要不要来现场看?”他问得随意。

时憬一只手无意识地绕着垂落的发丝,那缕被捻得发温。喉间先溢出一声轻嗯,又怕他听不清,又将手机往耳侧凑了凑,小声补了个字:“要。”

连她自己都觉得,尾音里那点雀跃藏得不够好。

窗外的风卷着花香飘进来,混着屋里淡淡的药气,竟奇异地生出点清甜来。

《表演者说》首期录制设在央视广播大楼一层演播厅,几个圆形扬声孔嵌在天花板,连机位都架得隐蔽。

作为第一期,又有沈知节的加入,观众席早已坐了大半,前排不少举着迷你横幅,为沈知节而来的姑娘们,后排有上班族是冲着“国剧交流”的名头来的。

工作人员引时憬往侧方落座,避开瞩目人群还视野开阔,她头上那顶带褶的黑色贝雷帽压得偏低,浅灰色口罩掩住大半轮廓,只有一双清亮眼眸。

十分钟后,场内灯光骤灭。

两道柔和光束先一步划破暗场,两位女导师缓步登台。待到第三位登场前,主持人刻意拖长语调,那是足以让全场沸腾的期待:“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本期特邀导师——”

侧幕后方传来脚步声。一双白色乐福鞋碾过地板,发出“嗒嗒”轻响。

全场忽地静了,呼吸声像是被阻断,下一秒,光束猛地转向侧方,牢牢锁住那道从黑暗里步步走出的身影上。

鞋尖轻抬,米白色阔腿裤随动作垂坠出折痕;再是浅灰色缎面西装,质感柔和,内搭的白衬衫领口扣子扣至最上端,颈线收得干净。

最后是那张脸,眉眼周正开阔,眼尾轻轻往下压着点,不凶,却让人不敢随意对视。那股收得极紧的气场,泄出点极淡的温度,压得住全场所有视线。

“哗——”

尖叫声与掌声几乎要掀翻演播厅的顶。

主持人面带欣赏,朗声介绍:“金乌奖史上最年轻得主,沈知节。”

时憬望着台上那人,呼吸不自觉一顿,不是没见他穿西装,却从来没有像这样,抛开剧本与角色,以导师的身份,立于这样专业、严肃、被无数眼睛注视的地方。

追光灯暗下,只一束暖白聚光给那道身影镀了圈柔和的边。

他抬手调整头戴式话筒,舒尔麦克风的黑色线绳顺着颈侧垂下,动作间,袖口晃过一抹极浅的青碧,像初春破土的草芽,在暖光里闪了下就隐没了。

“大家好,我是沈知节。”

开口时,西装领口的线条随呼吸动了动,嗓音经话筒中细微电流滤过,比荧幕上更添哑而温润的质感。

扫过全场,余光到角落方向时,似被什么轻轻牵住,极快地顿了半秒,旁人无从察觉,快得让时憬疑心是不是自己眼花。

在导师席落座,没有多余动作,却像块天然的磁石,将全场目光尽数吸了过去。

周遭的光影、声响、其他人的存在,都成了陪衬,像是带水印的低分辨率图旁立了张高清原图,差距一目了然。

上半段录制是抽到表演签的学员轮流上台即兴展示。

前几位表现平平,并未掀起太多话题。直到这位身着白裙的女生完成表演,台下掌声骤然比前几次更响,她一笑,颊边就有梨涡,一张脸干净得如晨露,让人无端心生好感。

一位女导师笑着点评完,还问沈知节:“沈老师怎么看,甜妹,是不是你们男生都扛不住的类型?”

观众席里掀起一阵起哄,镜头条件反射般切到沈知节脸上,他缓缓收回落在舞台上的视线,眉峰微扬,点评时的锐利淡了些,更多是沉敛温和。

“就我个人来说,假如把喜欢比作拆礼物,有人会先挑包装花哨的盒子,我却更在意里面是什么。”

灯光正落进他眼底,像盛着两汪清澈的水:“不是先选定一种风格去找对上的人,而是先认准了那个人,慢慢发现她的可爱。工作时的专注,独处时的松弛,递花时的沉默,每面都当成意外之喜。”

那点笑意未流于形色,凝在眸底深处,却让沈知节一贯温敛的气场,化开一道口子。

“总会有一个人的出现,跳过你预设的所有框架,不是因为她符合某种好,而是她本身,就是答案。”

现场杂音落了下去,厅里能听见仪器运行的运转声,女导师轻轻“啊”了声:“沈老师这话,跳出了寻常论调。”

沈知节没接话,往角落落了眼,似在无声确认什么。那里,时憬剧眼尾泛着热意,他方才那番话,原是说给她听的吗?

镜头扫过台下,前排女粉丝按捺着低呼,今天不虚此行,沈知节竟会当众谈感情观,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线上私下素来沉稳克制,过往但凡触及私人情感,不是礼貌避过,就是用“专注作品”带过所有追问。

沈知节眼神转回到舞台,带了几分导师的客观清明,刚才那段剖白,像是无意间流露的。

“过度往‘甜’上靠,自然就够了,能读懂你的人,用不着你过多的表现。”

两枚袖扣卧在沈知节雪白衬衣袖口上,色泽浓厚如雨后青山,在满场密集的镁光灯下,竟透出种不与流光争辉的贵气。

“回到你的表演,结合我前面说的,给你的建议是,别被外形困住。初恋脸,不表示只能演没有棱角的温良角色。先破后立的职场女性,笑里藏刀的反派,都可以。脸是你的优势,但你的演技,才是你能走多远的底气。”

女生躬身:“谢谢沈老师,我记住了。”

下面是即兴碰撞环节,导师与学员随机配对,无剧本现场搭戏。

结果旋即引发全场低呼,命运般的,沈知节抽到的,正是刚才那位白裙女生。

他缓缓起身,长腿迈过导师席,可在距那位女学员半步之遥时,停住,侧过身,将耳麦略调至远离唇角,低声与快步上前的编导沟通了几句。

编导会意,几分钟后,女孩折返。换下先前的白裙,穿了条白色阔腿裤,裤脚垂到脚踝,先前的局促荡然无存。

两人要演绎的,是一场诀别戏。前半段平静,后半段却要在沉默中溃不成军,层次极重,格外考验瞬间共情与情绪爆发力。

沈知节没有直接入戏,只站在女学员面前,耐心引导:“你现在不是在‘演难过’,你是在送走你很爱很爱、却再也见不到的人。心里是堵着的,喘不上气,却喊不出声。别急着哭,先把呼吸沉下来。”

他的手虚虚落在她肩头,并未真正触碰:“眼神定在我身上,在影视中真正的告别是慢的。想象这是爱人走之前看他的最后一眼。”

女孩僵硬的肩膀慢慢放松,慌乱褪去,渐渐有了点实感。

“很好,”沈知节轻声鼓励,“我们开始。”

背景音里钢琴声流淌,像月光漫过湖面。

最初几秒,两人只是安静对视。

沈知节瞬间入戏,没有夸张表情和大幅度动作,眼眸中隐忍的疼、克制的不舍、无可奈何的认命,层层递进,偏要用最平静的眼神望回去。

对面女孩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里掉下来,却被她死死抿着唇,强咽了回去。

沈知节望着女孩,像望着捧在掌心却即将碎掉的真心,沉重得让人心尖发紧。

女孩情绪随着他的牵引点点漫上,不再是空动的表演,而是真真切切的心悸,像被什么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带着颤。

剧情推到最顶点,分离就在眼前。男生必须转身。

“要好好的。”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个字,不高,却像粗砺砂石穿破血肉,是近乎撕裂的沙哑。眸底那点暖意深不见底。

三秒哭戏,水光极快地漫向眼眶,在灯光下亮得像碎玻璃,摇摇欲坠,却死死不肯掉落。

那是极极致的脆弱,一碰就会碎裂;偏又透着股宁折不弯的韧。

对面的女孩彻底被拖进情境里。她不是在演诀别,是真在经历失去。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连呼吸都带着哭腔的破音。

直到沈知节抬手,做了一个戏里“转身离开”的虚动作。

全场鸦雀无声后,掌声如潮。

女孩还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泪珠顺着下巴往下掉,整个人陷在戏里抽不出来。

沈知节已先一步出戏,恢复平日沉静。他上前半步:“结束了。”

说着,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纸巾盒,抽出一张,捏着边递到她面前。

女学员接过纸巾,又哭又笑:“谢谢沈老师,我刚才完全忘了是在演戏。”

台下的呼声接连不断,混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救命他好苏好温柔!”

“三秒哭戏封神!”

“他居然顾及裙子短!叫我如何不心动。”

“有实力、有分寸、还尊重女性、这才是顶流该有的样子。”

女导师扬着声音打趣:“沈老师这也太绅士了!要是换了女朋友哭成这样,你也递张纸就完事?”

沈知节刚收回手,闻言抬眸,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女朋友的话,”

他语气平平,“就不递纸了。”

时憬指尖不自觉蜷紧,口罩边缘蹭过鼻梁,泛着细微的痒意。

过了几秒,他才补了后半句,目光清澈而坚定,尾音带着点纵容:“亲手给她擦眼泪,直接抱怀里哄。”

他却像没听见台下的嘘声,神色坦荡不带撩拨跟女学员说:“演得可以。”

时憬指腹贴了贴发烫的耳尖。这人上起综艺来,杀伤力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惊人。

到了最后一个“经典时刻挑战”环节,大屏幕是热播剧《暗香》沈知节客串的角色和云长的那场戏。

风卷破旧长衫猎猎作响。他望向远方,深知那黎明尚未到来、却终将破晓,前路赴死,眼底却盛着对整片山河可期的光亮与必胜的乐观信念。

留下一句“理想不死”,镜头便定格在他转身踏入枪声的小巷,背影孤绝。

弹幕飞速刷屏,“封神”“这眼神太有力量但又能刀死人”的评论密密麻麻。

沈知节面上多了几分沉肃。

复刻的男学员很快登台,同款长衫穿在身上,攥着衣角的手却发颤,连站姿都透着紧绷。念台词时气息浮得稳不住,刻意的激昂里,缺了原作那份向死而生的沉毅,连转身都带着迟钝。

表演结束,沈知节看了眼舞台,却转向旁边的女导师,姿态谦逊自然,反倒更显格局:“还是先请两位老师点评吧,她们对年轻演员的状态更敏锐。我稍后再说。”

待两位导师点出“情绪外放太过,少了角色该有的悲壮与从容”后,沈知节才接过话头:“谍战剧本身就考验收着演的功力。”

带着几分耐心点拨:“就像拉弓,弦绷得越紧,箭射得越远。你刚才转身时,肩膀抬得太高了,该沉下去,让观众从你紧绷的后颈,看出‘怕’,更看出‘不怕’。试着把呼吸放慢,每走一步都像踩着棉花,轻,却带着千斤重的决心。”

语气又添几分温和:“这个环节确实有些难,能完成到这份上,抓住角色的骨架也还可以。只是细节还得填充。”

主持人不放过向沈知节提问的机会:“沈老师拍《暗香》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印象格外深刻的事?”

“其实我接和云长这个角色挺偶然的,当时接了一部武侠,冯导突然联系说来串个角儿。我说没拍过谍战啊,可点开电子剧本,看见编剧名字,心想,那去吧。”

话音刚落,台下几个年轻女孩压着声音激动低呼,全是心照不宣的了然与兴奋。

沈知节继续道:“印象很深么,是一张分镜图,那天我拍完城楼俯视不夜城的戏,在休息区等着收工,听见冯导正跟主演说我转身眼神收得好,等我走过去,就看见编剧坐在监视器后面,捏着支铅笔,在纸上画得专注。”

“画的,是我刚才拍的那个镜头。”

“我还拍照了。”

大屏幕上切出一张照片:没有人像,分镜本上,铅笔线条勾出城市建筑的雏形,还有落在分镜纸上,握着木质铅笔的那只手。

指形纤长匀净。没有美甲,只覆着一层天生的淡粉薄晕。透着女性独有的清秀气韵。

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自得,“连袖口在飘都画出来了,背景里那老城墙涂抹得很深。”

“我当时很想要那张画,又不好意思明说。”

沈知节笑起来,“分镜师夸她画得好,她头都没抬,说糙得很。我心想,这是不打算送了。”

“之后在剧组,总趁她不在偷偷去看那张画,还总被她当场抓包。”

沈知节嘴角笑意更深:“我杀青那天,她把画装裱好送了过来,连电子档都存好留给我。还跟我助理说让他别再跟做贼似的,那会儿刚飞东阳,对着手机笑了半天。”

直播画面里,弹幕早疯狂刷屏,线上观众彻底沸腾。

只因太多人知道,沈知节口中那位不点姓名的“编剧”是谁。

第一部古装男二谢玉,凭一个眼神横空出圈;到挑梁她执笔的电影《折枝寒》,捧回金乌奖;再到领衔她编剧的非遗电视剧《蜜糖》,拿了最受观众喜爱男演员。

【他说看见编剧名字就去了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有没有人懂啊!】

【之前CP超话被他亲手关了我暗自还意难平,现在看这,说超强售后也不为过,关了也挡不住满得要溢出来的糖。】

【三次合作,次次封神,这是什么刻在履历上的天选搭档!】

【原地结婚我能随份子!】

沉寂已久的CP粉卷土重来,词条在热搜尾巴上不安分的窜动,时憬忍住困意,场内人多气闷,再药气在身,整个人都透着淡淡的乏软。可方才他在台上轻声讲着,她一直在。

一小时的录制短得像阵风,观众都意犹未尽,依次有序离场,没人喧哗。

沈知节发了条简短微博,配着演播厅的灯光图:感谢《表演者说》,原新人前路坦荡。

评论区却一片哀嚎,网友纷纷不依。

#特邀导师沈知节#

#影帝的点评逻辑有多绝#

#求常驻#

接连冲上热搜,路人粉也来了很多,感叹这“专业与人品并存”的顶流,怎么不多接些综艺。

时憬刚走了几步,就收到沈知节的微信。

【结束了,等我。】

周胜在出口等她,“时老师,几个月不见,还是这么好看。”

“几个月不见,你倒结实了。”时憬应道。

“过年我妈喂得好。”周胜嘿嘿笑,“沈哥在后台跟导演聊两句,还要合照,您先去车里等?”

时憬接过车钥匙,找到那辆低调的大众辉腾,坐进后座,手机仍在不停跳动,点开热搜,看满屏关于沈知节的讨论,在屏幕上轻轻划着。

因在综艺里的亮眼表现,网友扒他早年采访扒了个底朝天。

那段凭《折枝寒》吴鸦一角拿下金乌奖的影像刷屏各大平台。

镜头里的他还站在荣光起点,眉眼带着未脱的少年锐气,却已藏不住俊朗。

“吴鸦,再过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我都不会忘。”

他很是认真的说:“不是因为拿奖,是那几个月,我替他活过一遭。他的悲喜,挣扎,甚至堕落,我都尝过。”

“整个团队都功不可没。当时就想,这剧本太好了,不能浪费。”

他笑了笑,眼底亮着执拗:“如果有一天有幸能够见到编剧老师,很平常的问,还行吧过得去吗,至少别让她觉得剧本白写了。我们之间是互相成就的。”

时憬盯着手机里的旧影像,心脏轻轻一颤。

那一年她正忙着申请出国的手续事宜,这段采访只听过几句,从未完整看过。

时憬全然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浑身沉滞感消了大半,肩颈处温热唤醒意识,实打实地和踏实的暖意贴着,动了动手指,触到丝滑的布料,还有紧实的皮肤。

四肢软得提不起力气,连思维都是慢半拍的,蹭了蹭枕了一路的枕头,只当是车载智能软垫,还是恒温,黏糊糊地问:“什么牌子的软垫……怎么摸着有点硬?”

连睁眼都带着滞重感,视线不清,身上披着薄毯,右手正搭在身旁人的大腿上,毫无章法。

沈知节刚把搁至一侧,闻声侧过脸,眼带柔光,嗓音似能抚平倦意:“再眯会儿?”

时憬轻喃一声,借力撑着身侧坐起,脸颊泛着浅粉,费力地睁大眼看向窗外行道树,才恍然早已不是央视所在街道。“我睡了很久?”

“三十六分钟。”

时憬这才回过神,有些薄窘,那温热哪是什么软垫,掌心覆上他左侧肩颈,在那处发硬的肌肉上揉按。

“怎么不叫醒我?肩膀麻不麻?”

按在肩膀的手软软的,沈知节微挪肩胛,原本酸胀的麻木随着她的触碰缓缓散开。

沈知节看向她偏浅的唇色:“还好。最近身体不舒服吗?”

“嗯,在喝调理的中药。”时憬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泪花,“去年工作有点超负荷,身体攒了点小毛病,得慢慢压下去。”

沈知节闪过去年她从一月到十二月的行程,记得分明:“是拍《暗香》那段时间?除夕和初一凌晨吹了冷风?”

时憬放松语气:“都有点影响,可都不算根本原因。”

戳了戳沈知节袖口,“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

车厢内只听见车载空调的微风。

沈知节定定地看着时憬,她不是小孩心性,不会偷懒弃药,却还是说:“药要按时喝。今天喝了吗?”

“……”时憬略一歪头,无声地打了个问号。

舌头莫名泛起苦涩,好像比想象中更难咽了点,往后每一口,都得带着他的“监督”。

“还记得那天我小姨来了吗?就是来和我说上综艺的事,她和《表演者说》策划导演都认识。就想着让我先来试试水,给台里高层看看效果。节目调性不太排斥。”

前排的周胜握着方向盘,一点没错过后排的对话,过年那几个月没在京市,再回来,只觉他哥和时老师之间的氛围不一样了。

“请你来看,也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只会演戏。”

“今天见识到沈老师做导师的一面”,时憬言语肯定:“就是台下动静太大,呼声快要掀顶,耳朵都有些发嗡。”

沈知节低笑:“那真是不好意思,吵到时老师了。

窗边座椅放着他换下来的西装,盒子正是时憬送他的装袖扣的那只。

“没有。很像上学时,偷偷溜出去看演出的感觉。”

她神态松弛,眼底无半分烦扰。

沈知节却觉得,其实时憬说的是:“你站在台上的样子,我看见了。”

网上也有人提起沈知节的袖扣。

央视高清机位虽不曾给到特写,还是有网友截了图细看。有人说不过是绿玛瑙,犯不着大惊小怪。

很快有懂行的人出来说话,那水头成色,不是一般玉石能有的,像是帝王绿翡翠,如果是,市面少有流通,最近一次同类拍品,已是十余年前,估价逾千万。

评论区都说顶流低调藏奢,这般价码,于沈知节而言,原也算不上什么。

这时,周胜借着前视镜扫过后排沈知节:“哥,《九重楼》那边要启动预热了,剧方想让你配合发几条互动博。”

《九重楼》正是沈知节去年年底在东阳取景的武侠剧集。

周胜又说:“还有,女主演那边的团队说,想借着你的热度捆绑炒下CP,宣发期多安排些联动营业。”

“回绝就好。常规剧集可以配合,炒CP不必。”

《九重楼》也不是偶像剧,戏份重心也不在感情线,圈内造势规矩他都懂,只是有些边界素来不碰。

过往也从不和旁人暧昧,现下他不会应允这类纠葛发生。网友自发磕他与时憬这种向来不作干预。

沈知节点进社交平台,点赞数字快到百万了,那条告别《表演者说》的微博下,多次出现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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