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从顺郡王进宫那一刻,坤宁宫就得了消息。

高皇后坐在榻上,她身体不大好,即便烧着地龙,她膝上还是盖着一张毯子御寒。

所谓知子莫若母,顺郡王才回京半日就匆忙进宫,高皇后知道肯定不止为了监工治水的事情。

即便是皇后也不能随意窥探帝踪,只能是让小太监在宫道上远远看一眼。高皇后挂念儿子,连点心茶水都用不下,只干坐在那里,支着额头想那孩子是又想着闹出什么事情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老五还没从养心殿出来?”

殿内点起蜡烛,虽说冬日天黑得快,但也是不早了。得了宫人的回复,高皇后有些坐不住了:“这都进去快两个时辰了。是用晚膳的时候了,养心殿可有传膳?”

大宫女回道:“并无。”

高皇后强压下不安的心,按住鬓角叹道:“再等等吧。”

养心殿。

折子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一响。顺郡王盯着那封折子,盯着上面全是人名的字迹,像是被烫了一下,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父皇……”

顺郡王牙都在颤。

皇帝看着他:“老五,你想要太子之位,这事儿你就办不了。”

不是办不成,而是办不了。

只是顺郡王在想,当年大哥从豫州回京,是否也有着那么一份名单,老爷子是否也对大哥说过同样的话。

自古立嫡立长,那皇位对于长子来说也是肥肉一块。

顺郡王藏在袖中的手紧握。

天黑了。

皇帝声音平淡,没留儿子用膳:“老五,这封折子朕就当做没瞧见。你也许久没见过你母后了,去坤宁宫给她请安一并用膳吧。”

顺郡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摔在地上的折子捡起来重新塞回怀里,退了出来。

“娘娘,王爷从养心殿出来了,正往这边来。”

“皇上没留王爷用膳?”

“没有。”

高皇后得了这个消息,攥着毯子的手紧了又紧,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她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鬓边的发,又让大宫女把案几上凉透的茶换下去,重新沏一盏热的来,赶紧让宫人把晚膳提回来,多加几道好菜。

“王爷脸色如何?”高皇后问。

回话的小太监躬着身,压着嗓门道:“回娘娘的话,奴才远远瞧着,王爷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脚步倒还稳当,只是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才走。雪大,隔得远,看不大清面色,只觉得……王爷走得不快。”

高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殿门口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的边缘。

很快顺郡王进门来,给高皇后行礼问安。

高皇后心疼地看着儿子:“这一回差事是苦了我儿。正好这些日子也快年关,得好好补回来。”

顺郡王笑笑,只是眼底隐隐有郁色。

“刚才在养心殿……”高皇后开了个头,只是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只能挑着旁的来:“皇上是在忙?”

顺郡王垂眼:“父皇日理万机,自然是忙的。”

“你也急了些,明日朝上可回禀差事,再不济下朝后去御书房也可,这会儿进宫,你……没惹恼皇上吧?”

高皇后不想打听儿子此次进宫的真实意图,她这儿子脾气也不知随了谁,要是想说的不用多问都会说,不想说的什么都撬不开那张嘴。只皇帝的态度她是要知道的。不然后边一段时日坤宁宫夹在皇帝和儿子中间,很是难办。

下首顺郡王迟疑一瞬。

皇帝是什么态度?

老爷子摔了折子,明摆着是不想他管这事儿,没留他用膳也怕是有点恼。但既然没有明着怪罪,那就是问题不大。

顺郡王斟酌片刻,只低声道:“儿臣递了折子,父皇……看了,没让儿臣再管,也没说什么。只是让儿臣来给母后请安,顺便在这儿用膳。”

这话半真半假,高皇后却听出了弦外之音。没说什么,往往才是最重的说法。她心下一沉,却没再追问,只温声道:“回来就好。你在外头奔波数月,身子要紧,旁的都不急。”

母子俩用了膳,顺郡王在宫门落钥之前顶着夜色出宫。

一回到王府,他就把自己关进前院书房,看着那被皇帝打回来的折子枯坐。

顺郡王闭上眼,手指还在摩挲折子的封面。

他写这份折子当然用不了多长时间,但折子上那些人名,顺郡王花了不少心思。说实话,让他放弃弹劾,他做不到。

但是。

皇帝那番话在顺郡王耳边回绕。

太子。

孤臣。

哈。

如果那番话是真心实意的,那老爷子如今……这是逼他做选择吗?

第二日。

朝会。

顺郡王看着身穿石青色四团五爪行龙朝服阔步步入大殿,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周围有打量的目光隐晦投过来,顺郡王也不加以理会,只原地闭目养神。

一来是顺郡王因为外出办差已经几个月没上过朝,又在外头晒黑且瘦了不少,好些人稀罕;二来这能来上朝的都是人精,各有知道消息的办法,昨天顺郡王匆忙进宫,乾清宫面圣两个时辰却没能留下用膳的事情在今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顺郡王刚从豫州办差回来,面圣无非就是差事的回话,但时间太长,加之皇上没留膳,大家都肯定其中出了岔子。具体出了什么岔子,却无人得知。

旁人有心探究,奈何顺郡王一上来就是这样一副不理人的做派,愣是劝退一大波人。

这下子臣子不好明目张胆上前,皇子们却是可以。

“五弟。”

顺郡王睁开眼,昨晚没睡好,刚刚他是真在打瞌睡,待暗自醒神看清面前人是谁,才扯出一个笑容:“大哥。”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皇长子宁郡王。

宁郡王面貌像足了他亲娘瑜贵妃,好一副温文尔雅的做派,说话间也是和和气气的:“五弟刚从外头回来,瞧着精神头不太好,怎么也不多休息几日?”

顺郡王拱手行礼,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像水:“多谢大哥挂心。不过大哥也知道弟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豫州的差事还有些尾巴没料理清楚,弟弟想着早点来回禀父皇,心里踏实些。”

宁郡王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像是打量,又像是关切:“五弟确是勤勉。豫州的差事辛苦,五弟头一回经手就能办得利落,也要注意身子才是。哥哥此前经手过这事儿,不说旁的,总有些经验,你我兄弟之间,若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五弟尽管开口。”

顺郡王听得出宁郡王有试探的意思,面上却只当听不懂,笑着拱了拱手:"大哥厚爱,弟弟记下了。往后若真有什么难处,少不得要叨扰大哥。"

宁郡王微微颔首,又说了两句闲话便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顺郡王目送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恢复了那张不咸不淡的面孔。

殿内其他皇子见宁郡王已经打过招呼,便也有几个凑上来说了几句场面话。顺郡王一一应付过去,既不显得疏冷,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待众人都散开之后,他才重新闭上眼养神。

不多时,太监高声唱喏,皇帝临朝。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顺郡王没急着跳出来,皇帝也没点他出列,他就在旁细细听着旁人上奏。

他到底离开京城几个月,虽说他私底下有知道消息的路子,但不及实在听闻参与。不过好在如今听来,京中的局势没多大变化,启奏的都是些常有的事儿。

待太监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顺郡王这才一步跨出,双手高举折子,声音洪亮。

“儿臣有事禀明父皇!儿臣参河南巡抚章延叔、豫州布政司孙平江、管城知府宋琨……”顺郡王一口气念了二十几个人名,什么品阶的官儿都有,最后深吸一口气说:“……以上诸员,或怠惰因循、或贪墨工款、或推诿塞责,以致豫州河工积弊日深,汛期将至而堤防不固。儿臣恳请父皇明察,按律处置,以儆效尤。”

疯了!

大殿上一派寂静,不少人瞪着眼,心里想的如出一辙。

可不是疯了吗?这份名单一出,顺郡王能捞得什么好处?反而还要惹上一身腥,即便他是皇子,怕也得脱一层皮!上一个这样不要命的,坟头草都不知多高了!官场之上,孤臣哪有什么好下场!

不少大臣开始交换眼色,袖中手指暗掐,算计着这份名单上牵连的派系、得失的利害。而几位皇子,则或蹙眉、或垂眼、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而宁郡王站在最前的位置,背影纹丝不动,唯有宽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皇帝高坐殿堂之上,看着顺郡王手上熟悉的折子,神色晦暗不明。

“退朝。”

顺郡王猛地抬头,紧咬牙关:“父皇……”

皇帝面无表情:“朕说,退朝!”

“咚!”

顺郡王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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