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中元——南望桂水,哭我故人
七月的长安,在中元这一日会变得不一样。那种不一样不是从某一刻突然开始的,而是在白昼的末尾,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地、从边缘向中心洇染开来。
申时过后,街上的行人便少了。卖巧果的摊子早已收了,连平日最晚收摊的糖水铺子也早早上了门板。门板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扇接一扇,像长安城在一寸一寸地闭上眼。风从坊间的巷道里钻出来,卷着零星的纸灰,打着旋儿飘过青石板。那些纸灰有时会贴在某户人家的门楣上停一会儿,像一片疲倦的蛾翅,然后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有人家在门前燃起了香烛。烛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橘红色的光晕拢在门槛前,映出门上的桃符和艾草束。香炉里的线香燃着,烟缕直直地上升,在无风的空气里凝成一根灰白色的线,到了半人高的位置才慢慢散开。偶尔有一缕烟被什么惊动了似的晃一下,又恢复笔直。没有人去看那是什么惊动了它。
渠岸边开始有人放河灯。起初是零星几盏,白纸折的莲花座,中央蹲着一小截红烛。烛火在纸托里稳稳地燃着,映着水面暗绿色的光泽,像几颗没有沉下去的星。放灯的人蹲在岸边,双手合十默祷片刻,然后轻轻将灯推入水中。灯漂出去,在平静的水面上划出一道极细的波纹,波纹荡开几圈,又归于沉寂。放灯的人站起身,转身离去,脚步轻而快,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盏漂远的灯。
越来越多的灯浮上了水面。从渠的上游看下去,整条河像被缀了细密的金色鳞片,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移。有些灯在水流中撞在一起,轻轻碰一下,各自转个方向又分开,像两个在水面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有些灯漂着漂着便歪了,烛火舔上纸边,将整个灯座缓缓吞没,最后一点火光挣扎了一下,灭了。纸灰沉入水中,水面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岸边的风停了。没有风,柳枝却还在动——那种动法不是被风吹拂的摇曳,而是每一条枝条都以自己的节奏微微颤着,像有什么东西从树根处向上传递着极细微的震动。岸边放灯的人渐渐散了,空荡荡的堤岸上只剩几盏未燃尽的香烛还亮着,火光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节奏均匀,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但那条巷子是死巷,尽头的墙高三丈,没有门。脚步声走到墙根处,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这一次是往回走的,节奏与来时一模一样。巷口卖酸梅汤的老伯正在收拾摊车,听见那脚步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他没有转头,只是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净、扣好、放进木箱里,然后推着车快步离开。走了很远才敢回头看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地面上却有一串湿漉漉的足迹,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尽头的墙角,又从墙角延伸回来。
城中某处传来犬吠。一声,两声,然后忽然全部静了下去。安静得像有人把满城的狗嘴同时捂住了。那种寂静持续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不知哪家的小孩哭了一声,哭声又戛然而止,像是被谁堵了回去。
月亮升起来了。中元的月亮不亮,发着一种昏蒙蒙的青白色光,像隔了一层很厚的毛玻璃。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窗台的积尘上,照在檐角悬着的五色缕上。那些五色缕是七夕时挂上去的,如今已经褪了色,在月光下显出陈旧而黯淡的灰。有几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捋过,丝线朝四面八方炸开来,像一撮被揉乱的毛发。
一户人家的窗纸后面亮起一点光,很快又灭了。像是不敢亮太久。灭了之后,窗纸后面的暗色比别处更浓稠一些,隐约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贴着窗纸站着,保持着一种侧耳倾听的姿态。那轮廓一动不动地贴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矮下去,像是蹲下了,又像是被什么拖走了。
城郊的老槐林里,月光几乎照不透枝叶。林子深处有什么在移动——不是走路的移动,而是一种缓慢的、近乎滑动的方式,贴着树干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无声地穿行。偶尔有枝叶被碰落一两片,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啪”声,像谁在黑暗中不耐烦地弹了一下舌头。林间有雾升起来,从地面向上弥漫,雾的底色是灰白的,混着叶间渗下来的青白月光,变成一种黏稠的、仿佛有了实体的半透明物质。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翻动,像一大片布料被风吹起又落下,但林间没有风。
渠水的下游,河灯已经漂了很远,远到只剩一些微弱的、近乎幻觉的光点,在水天相接处浮沉。水面在此处变宽变浅,灯到了这里便慢下来,有些搁浅在岸边的水草间,烛火把水草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那些影子不是草的影子。它们有手一样的形状,五指张开,从水底向上探,指尖几乎触到灯底的火焰。灯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没有翻。那些手一样的影子慢慢收了回去,沉入水底不见了。
城墙上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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