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太岁诞——愿灵情长
七月十九,太岁诞。
《月令广义》有载:“太岁者,岁星之精,统摄众神,巡行十二方位。”这一日京中照例要设坛祭祀,祈福禳灾。然朝中几位大人心里都清楚,太岁诞于百姓是求平安,于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寻个由头热闹一场。
楚明允坐在桌前,抬指拈了一颗剥好的荔枝入口,甜意在舌尖化开,“太岁诞的祭典你去不去?”
“不去。”秦昭答得干脆,“杜越说今日有花灯会,拉我去看。”
“他拉你你就去?”
“嗯。”
楚明允看着自家师弟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硬是从那一个“嗯”字里听出了那么一丝……心甘情愿。他嗤笑一声,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正事。”
秦昭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道:“师哥,苏大人今日也会去太岁坛。”
楚明允剥荔枝的动作顿住,第二颗荔枝在指尖骨碌碌转了一圈。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手,朝秦昭的背影道:“师弟,你最近话有点多。”
秦昭已经走远了。
太岁坛设在城东玄天观前。这一日京中百姓多携香烛果品前往祭拜,求太岁星君庇佑流年顺遂。苏世誉到时,坛前已聚了不少人。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悬一枚羊脂玉佩,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几个年轻女子远远望着,窃窃私语着“苏大人”、“京城第一”之类的话,苏世誉只当没听见,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和浅笑,与几位相熟的官员寒暄。
“苏大人来得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苏世誉不必回头也知是谁,转过身去,正对上楚明允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楚明允今日穿了件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朱红蹀躞带,衬得整个人愈发明艳张扬——偏生手里还攥着一小包蜜饯。(吃货2333
“楚大人。”苏世誉颔首,“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太岁坛?我记得楚大人素来不信这些。”
“苏大人记性倒好。”楚明允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不信归不信,热闹还是要凑的。再说——”他抬眼看了看太岁坛上供奉的牌位,慢悠悠道,“昨夜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今日一定要来,否则要后悔一整年。”
苏世誉微微挑眉:“哦?何人托梦?”
楚明允笑而不答,只将手里的蜜饯包递过去:“苏大人尝尝?岭南进贡的糖渍梅子,甜得很。”
苏世誉看了一眼那包蜜饯——他伸手取了一颗,含入口中。确实甜,甜得有些发腻,像面前这个人。
“如何?”
“尚可。”
“苏大人夸人的词库可真是贫瘠。”楚明允叹了口气,收回手,“‘尚可’二字,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
“那楚大人想听什么?”
楚明允偏头想了想,忽然笑起来:“想听苏大人说‘甜如蜜饴,甘之如饴,此生唯愿日日得尝’。”
苏世誉的笑容微微加深,语气温温和和:“你是不是有病?”
“相思病。”楚明允答得飞快。(作者:额。。。2333就这样悄咪咪把原文挪过来
“嗯。你上次也是这么答的。”苏世誉颔首,转身便走。
楚明允在后头笑出了声。他瞧着苏世誉的背影,那竹青色的衣袂被晨风微微扬起,像一竿修竹立在太岁坛前。他忽然觉得今日来这一趟,倒也不亏。
祭典巳时开始。玄天观的住持领着众道士行科仪,诵《太岁消灾延生经》,百姓们跪了满满一地,香火缭绕间,倒也显得颇为庄严。楚明允站在外围,瞧着苏世誉在前头与几位老臣一道拈香行礼,姿态端方,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在心里啧了一声,心想这人怎么连拜神都拜得这么好看。
祭典结束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去。
两人沿着玄天观后街一路过去。今日太岁诞,街市上格外热闹,卖香烛的、卖糖人的、卖花灯的挤挤挨挨。半路上碰见乱逛找不着人的杜越,两人便带着他一同去找秦昭。
……
秦昭站在摊前,手里举着一盏莲花灯,正低着头听摊主说什么。那张脸上一贯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捏着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颇为专注。
杜越一眼就在似是山海茫茫的人群中看到了秦昭:“秦昭!你在看什么……看灯?。”
那盏莲花灯是素白的绢纱扎成,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用金粉描了细细的纹路,灯芯处搁着一小截红烛,尚未点燃。确实漂亮。
秦昭将灯递到杜越面前:“给你的。”
杜越一愣:“给我?”
“嗯。”秦昭顿了顿,面上仍没什么表情,耳尖却悄悄红了,“太岁诞的灯,点了能许愿。”
杜越接过灯,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秦昭,忽然咧嘴笑起来:“秦昭,你是不是傻?你直接拉我来挑不就完了?自己跑这么远买——”
楚明允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啧了一声。自家师弟平日里对着别人都是“嗯”、“哦”、“知道了”,对着杜越倒是话多——虽然也就多了几个字,但语气就是不一样。
“楚大人站在这儿做什么?”
楚明允回头,苏世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面上带着惯常的浅淡笑意。
“看戏。”楚明允朝秦昭杜越那边努了努嘴,“终于开窍了,知道送人东西了。”
苏世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瞧见杜越举着莲花灯在那儿笑,秦昭虽板着脸,手却一直握着杜越的手腕没松开。苏世誉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阿越这些年倒是过得热闹。”
楚明允收回目光,落在苏世誉身上,“世誉你今日有什么安排?这太岁诞的祭典完了,该不会就打算回府看书吧?”
“……”这人怎么回事?称呼变得那样快,一点前兆都没有。
苏世誉道:“确有此意。”
“别。”楚明允一步跨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今日太岁诞,京中有灯市,还有通宵的戏台子,苏大人就不想去看看?”
苏世誉看着他,温声道:“楚大人今日似乎格外闲。”
“我哪天不闲?”楚明允理直气壮,“太尉府的事有秦昭盯着,处理公文快的很。”
苏世誉一时无言。他看了看天色——日头西斜,晚霞将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灯市大约已经开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和喧哗声。
“楚大人为何非要去灯市?”
楚明允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去年上元节,苏大人陪我看了一回灯,说好要再看一回的。今日虽不是上元,但太岁诞的灯市也不差。苏大人总不好言而无信吧?”
苏世誉失笑:“我何时同你说好了?”
“梦里说的。”楚明允面不改色,“昨夜梦里,苏大人亲口应了我的。”
苏世誉看了他半晌,终究是败下阵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唇角的笑意却没收:“那便……去看看吧。”
灯市在城西永宁街上。这一日太岁诞,商家在街道两旁挂满了各色花灯,纸的、绢的、琉璃的,流光溢彩映了半条街。卖汤圆的、卖糖画的、卖面具的小贩沿街叫卖,孩童举着兔子灯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杜越一钻进灯市就如鱼得水,左手举着秦昭送他的莲花灯,右手又买了一盏走马灯,还顺带买了两个面具,一个塞给秦昭:“戴上戴上!”秦昭面无表情地接过去,倒也没推拒,老老实实扣在了脸上——是个银色的鬼面,衬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倒真有几分吓人。杜越自己戴了个狐狸面的,回过头来冲秦昭龇牙,面具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看吗?”
“……好看。”
“你说什么?大声点!”
“……好看。”
杜越心满意足,拽着秦昭的袖子一头扎进人堆里去了。
楚明允和苏世誉落在后头。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灯影在人脸上明明灭灭。楚明允侧头看了苏世誉一眼——灯辉映在他的眉眼间,将那惯常的温和衬得柔了几分,像月下的一盏清酒,温温润润的,教人忍不住想尝一口。
“世誉。”他开口。
“嗯?”
“你瞧那盏灯。”
苏世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盏极大的六角宫灯,悬在街心的牌楼上,灯面上绘着太岁星君巡天的图样,笔法精妙,色彩斑斓。底下围了一圈人,仰头看着啧啧称奇。
“这灯叫‘太岁巡天’。”楚明允道,“据说灯芯用的是鲛人油,能燃一夜不灭。苏大人觉得如何?”
苏世誉端详片刻,道:“绘工不错,只是太岁星君的面容画得过于凶悍了。太岁乃岁星之精,司流年祸福,应当更……平和些。”
“苏大人对太岁还有研究?”
“略知一二。”苏世誉道,“《月令广义》有载,太岁者,岁星之精也。宋元之后以殷郊为太岁神统,殷郊生时本为肉团,后得真人剖之成婴,容貌端秀,非凶神恶煞之相。”
楚明允听得认真,末了笑道:“我家世誉果然博闻强识。不过我倒觉得,这太岁星君凶些也好——凶了才能镇住那些魑魅魍魉,保佑百姓平安。”
苏世誉看了他一眼:“楚大人今日倒是一心为百姓着想。”
“我哪天不为百姓着想?”楚明允笑着凑近,“苏大人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个昏官似的。”
苏世誉没接话,只微微侧开头。灯市的人流拥过来,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挤近了半分。楚明允闻到苏世誉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夜风里糖炒栗子的甜味,说不出的好闻。
“楚明允。”苏世誉忽然开口,声音被周遭的喧哗压得有些低,“你方才说昨夜梦见我了。”
“嗯。”
“梦见我什么?”
楚明允偏头看他,灯辉在两人之间流转。他笑了一下,伸手替苏世誉拂开落在肩头的一片花瓣——不知从哪棵树上飘下来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梦见苏大人站在太岁坛前,回过头来对我笑。”楚明允说,“然后我就醒了。”
苏世誉沉默了一息:“……就这些?”
“就这些。”楚明允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但就这一个笑,够我惦记一整天的了。世誉你平日对我笑得太少,梦里补一补,挺好。”
苏世誉闻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却与平日的客套温和不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他说:“楚明允,你这张嘴……”
“我这张嘴怎么了?”楚明允挑眉,“苏大人要亲自试试么?”
苏世誉:“……”
楚明允笑出声来,伸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背,将人从拥挤的人流中带向路边一个略清静的角落。那是两家店铺之间的窄巷,悬着一盏孤零零的小灯,照得两个人影交叠在青砖墙上。
“世誉。”他声音低下来,“今日太岁诞,我听人说,在这一天许的愿格外灵验。”
苏世誉抬眼看他:“楚大人想许什么愿?”
楚明允却没有答。他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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