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上药
迟遥不止喂了他一杯水,她把整个茶壶都提过来了。
温热的鼻息似海浪般一阵阵扑在腕上,细微的吞咽声清晰可闻。从她的角度看去,他低垂的长睫跟两把小扇子一样,缓慢地扇动了几下。有些来不及吞咽的水珠沿着杯壁淌下,有些打湿他的下巴,有些流到她的手指上。
此时的郁闻川,和她今早从宗门听来的郁先生,简直判若两人,也和她前几日相处的他有所不同。
两绺汗湿的乱发贴在脸侧,呼吸微乱,倒比平日一丝不苟的模样更容易让人亲近。
迟遥伸手帮他摘下脸侧的乱发,却感觉他即刻轻颤了一下。但那只有一瞬,她以为是错觉,只是径自收回了空杯:“还要吗?”
郁闻川摇摇头,姿态很是乖巧,让迟遥联想到现代世界中被喂养的小猫。
她放下茶杯,转而去取篮中的伤药。初次接触古代药物,她分不清它们,蹲在竹篮前对着那些瓶瓶罐罐挑挑拣拣,仔细辨认。
挑药时,她喜欢伸出食指在瓶身和瓶嘴之间指指点点。郁闻川看见,那滴从他唇边溢出,落在她指上的水珠依旧顽强地依附在那里,摇摇欲坠,却让他的喉舌之间传来一种奇异的瘙痒。
但那颗水珠没坚持多久,在迟遥揽着四五个瓶子起身时坠到地上,倏尔消散。
郁闻川的眸中微不可察地划过一丝遗憾,身上忽被迟遥逐渐靠近的阴影笼罩。她又干脆利落地把人转到背对自己的角度,但她的手这次按在的是他完全光裸的皮肤上,掌下的线条利落,肌肉蓬勃,在微微汗湿后,手感有一点像光滑的鱼。
她的脸庞顿时烧红了,但手还落在上面,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阿遥?”迟迟等不到她下一个动作,他打算转过头看看。
迟遥不想他发现她的羞窘,连忙一掌按在他后脑勺上,舌头却忍不住打结:“干……干干嘛?你等着就好,别乱瞄。”
她的手跟烫着了一样,猛地收回去,贴在瓶身上,想借那股冷意驱散那阵鲜明的触感。猛地深吸几口气,摇头驱散莫名的旖旎,抓起药瓶,拔栓嗅了嗅,半倾着将凝血药粉倒在那些斑驳纵横的伤痕上。
三百鞭,这个数字乍一听十分骇人。他后背的伤势虽然说不上轻微,但也不至于背后完全没有一块好肉的程度。
药粉在烛光下纷飞,郁闻川偶尔被呛得清咳两声,却不曾发出任何其他声响,明明她能看清他攥紧被角的指节泛白,那截被角也被他抓得扭曲发皱。
迟遥清咳两声,打算说些什么帮他转移注意力:“你还真下得去手,对自己这么狠作什么?”
“纪家的补偿要得够狠,他要在宗里任选三十本典籍和法典。”郁闻川轻笑,几声短促的气音趁机从他唇边溢出,“亏得适才只是私下会客,要是让议事堂听去了,不得当场关门逐客?万不得已,我才说此事是郁家家事,不宜牵扯宗门,强用三百鞭抵了二十本典籍,他们才肯罢休。这已是最好的法子了。”
她听着,心里百味杂陈,觉得郁闻川也着实不容易。十九岁的年纪,在现代还是清澈的大学生,在这就已经要一张肩膀两头挑。一头挑的是到处惹事生非的父母,一头挑的是沉甸甸的宗门内外事务,兴许还有一个每天要他伺候的她坐在他头上。
放下药瓶,她用手轻轻地给刚涂上的药粉扇风,等他快些吸收:“要是早些说开了,也就不用受这三百鞭了。”
话音刚落,她又转念一想,郁母性格刚强,郁闻川亦是久居高位,两人相处必然时有矛盾,单靠沟通很有可能并不顶用。
“母亲向来自专,从不理会我的意愿。”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哀怨:“况且,跟纪家的婚约是阿遥你后来逼我要的。”
她正在扇风的手微微一抖,指尖险些戳到他的伤处。脑袋突然有些停摆,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一下子让她没法回神。
“什么……叫我逼你要?”
她不是原主,所以不知道原主的过往正常。但觉者说郁闻川知道她不是原主,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手心不觉渗出冷汗,为掩饰自己的不安,她又换了一瓶愈合伤口的药膏,往指尖轻抹后点按在他背上。
“阿遥先前要把我推给那纪沅玉,非要说我跟她相配。我不乐意,阿遥就跟我闹,一闹起来就三天俩头的头疼,恶心,干呕,吃不下饭。”
他没有回头,但着实想看清她的表情。暗暗将一只手揣在怀中,食指蜷起用大拇指轻拢住,唤出全知眼,室内一切便尽收他眼底。
说这话不是想为难她,他只是独自承受太久,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要那时真把纪家的婚约退了,母亲定然要每天对着我胡搅蛮缠,客舍已住不下去。阿遥肯定也要发脾气,我也去不得你那处,那时我就成了孤家寡人,无家可归了。”
他突然伸手,轻轻抓住她的衣摆,随着她上药的动作也跟着左右挪移。
迟遥犹在消化中,表情有些空白。原主那般惊才绝艳,矜傲不已的人,怎么会主动将爱人推到别人怀里?而且那还是,她父母离世以后对她最重要的人。
她猛地想起,自己穿过来后只是一味在研究如何活下去,但却没有回望原主的死因。如今,将原主给郁闻川强塞纪家婚约,和她的逝世联系在一起,到更像是一种临终托孤。难道原主知道自己会死吗?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痛呼,迟遥立即回过神来,果不其然,她的指尖陷在了一道几乎见骨的鞭痕处,那里正微微渗血。
“对不起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将药膏往他怀里一塞,又是翻绷带,又是拿凝血粉。一往下蹲,只见得眼前一片漆黑,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幸亏她反应迅速,仓促中伸长胳膊一把抓在郁闻川腰上,膝盖重重地磕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遥——”郁闻川即刻转身,打算下床扶她。迟遥怕他乱动导致伤口渗血,抬手制止。
“可是午饭以后只吃了些零嘴?现下看天色已到酉时,我出去给阿遥把饭热一下好吗?”
迟遥在响一阵歇一阵的耳鸣中,艰难地听完了郁闻川的话,对自己身体的残破程度又刷新了一层认识。但听到郁闻川要出门,她本能地抱紧了他的腰,颤抖着嘴唇再次重申:“你别去,我能自己解决。”
他坐在床边,浑身就像被定身了一般僵在原地。柔软滑嫩的触感抵在他腰腹上,间杂着短暂地像被鹅毛拂过的酥痒,那好像是她的脸颊和睫毛。
他哑着嗓子唤她,生怕有什么东西压制不住,把她吓到。
“阿遥,阿遥。那我自己把剩下的伤药涂好,你找湘娘给你热一下饭菜好不好?”
迟遥微微松开交握着环抱在他腰间的双臂,眼前仍有些重影,站起来前在他腿上撑了一把借力,点点头往外走。出门时还在门框上撞了一下,吓得郁闻川立即起身,背后的伤处又重新裂了几道。
湘娘还没被主子安排好下榻处,也不敢在房里待。看到桌上的饭菜便本能地带到灶前一直用小火温着,自己拉来了一张小板凳在灶前看火。
屋里传来动静时,她转头看了一眼,见姑娘半边身子撞上门框,连忙把手上的蒲扇扔到一边,起身来扶。
她见姑娘脸色发灰,双手指尖一片通红,先帮她用手冲手,又探了探她额头。
“没事…吃点东西就好。”迟遥的牙齿控制不住打颤,向湘娘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下午还用了烤肉跟金橘团饮,饿的真快。”
湘娘从锅里取出热着的餐食,菜式很简单,只有三道:玉竹乌鸡汤,清炖松茸豆腐和清炒野菜,还有一小盅蒸饭。再站立在旁,替迟遥添饭布菜。
“你也吃,别站着,我自己能吃。”迟遥穿来已有一段时间,但仍不大习惯被人伺候。低头含着豆腐扒了一口米饭,眼睛清明了几分,即刻伸手拽住湘娘。
“婢子可没那福分吃公子亲手做的饭。姑娘要担心我夜里饥饿,赏我一颗辟谷丹可好?”
迟遥虽不大赞同,但也觉得郁闻川做的饭不经同意拿给湘娘同吃不妥,只好随她去,但却硬要她坐。接着,用勺子舀了点豆腐和酱汁到碗里,边搅拌边打听:“我不敢问他,你能跟我讲讲之前我死了,是怎么回事吗?”
湘娘骤然全身紧绷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觑着屋里,用手半掩着唇:“呸呸!姑娘活得好好的,不要说那个字!”然后犹豫道:“我怕公子不喜欢我说,我不敢……”
这也不是头一次问话碰壁了,今天早已碰到几遭。她总算明白了,郁闻川这三个字有些时候是通行证,在有些地方却是封口令。
她心情不佳地把瓷勺斜插进米饭里,“砰”一声,碗底与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湘娘心底也着急,见姑娘从前肆意张扬,如今却要处处受制于人,不免心中酸涩。但姑娘的死因敏感,其中还有一部分的确是源于姑娘和公子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无法将公子完全摘出来。
瞧着姑娘那失去血色的嘴唇,她还真有些担心姑娘闹别扭不肯继续吃饭,公子如今身负重伤,只能先靠她看顾姑娘。再三思量下,她只好低声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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