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村子,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像一层薄纱沉沉的罩在屋顶上,偶有几户人家飘出炊烟,混着晚风,散出淡淡的烟火气。
到了村口岔路,卫四加快了脚步,沉默的往村子里走。
卫晚站在原地,望着他孤寂的背影,轻声道,“四叔,多谢。”她知道这一路卫四是刻意等着她,以她的脚程怎么能那样不远不近的保持着距离,这份情她心领了。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却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卫晚轻轻吁了口气,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让卫晚生出一些岁月静好的感受来,简单的弄了些吃食,她便回了房。
取出今日买来的素绢,架上绣绷,就着一盏油灯开始忙活。
心中早已将荷花形态描摹了数遍,此刻落针,便多了几分从容笃定。
指尖翻飞间,她默默的盘算,天气越来越冷了,还是要先将那片榛子收下来在慢慢处理,松塔怕也捡不了多长时间,根据和来掌柜约定的时间,最多也就再送一两次,按照今日的价格,大约能进账三百文。
冯掌柜那里一方绢帕大概能卖四十文,也不知她这样绣上小朵清荷能卖多少钱?还是要试过才知道,再算算成本十五文,若按照如今店里的价格,也不算太亏,攒钱肯定比干过要快上许多。
她上次拼命护下来的粮食没多少,怕是不能撑过冬日,下次去镇上,要买些粮食回来,还有菘菜与萝卜也要买些,腌成咸菜,她一个人节约一些总能过冬的,熬过这个冬天,等开了春就能种上粮食,到时候就更有盼头了。
如此想着,心中渐渐多了一口气,不过片刻,一朵清荷已渐渐成型。她细细端详,眼底露出几分满意。
苏绣不似粤绣那般浓烈张扬,也不如湘绣那边大气厚重,苏绣不尚浓艳,贵在细腻温润,方寸之间自有烟霞意境。
前世生在那样的环境里,她心中自然有怨有恨的,只是素日里压抑惯了,反正也无人在意,便装作什么都无所谓,淡然的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像旁人看到的那样平静。
可每次她看着自己绣出来的东西,每一针每一线,仿佛都能抽走她心底的郁结与戾气,后来她就更加喜欢上了绣花,也就越绣越好,绣婆还夸她有灵气。
看着手中这一方清荷,素绢为底,粉莲晕色柔和,就是这粉色还不够纯正,红色丝线用盐水浸泡过褪色后,虽然颜色是粉色,但饱和度不高,她只能用针法堆叠,能稍稍弥补颜色的缺陷,翠绿的叶子也是层次分明,连水珠都看着晶莹剔透,一条小小的红鲤隐于花叶间,清雅如水塘晨雾,像是将夏日浅塘收进了这方寸之间。
更鼓敲了四声,卫晚晃了晃僵硬的脖颈,不知不觉竟然这么晚了,想着明日还要上山,便将绢帕轻轻收起,躺回床上,一想到往后安稳踏实的好日子,她心头便漾着浅浅的暖意,这一夜,睡得格外也是格外香甜。
卫四回到自己破败的空院,掏出卫晚给的那个窝头咬了一口,淡淡的玉米香气铺在舌尖上,是他早已遗忘的烟火味,这些年来他独自穿梭在深山密林,饿了就打猎物充饥,渴了就啃食野果,能填饱肚子就好,长久以来,他以为早已麻木了。
他的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热,这是他不敢奢望的人间寻常,望着手中剩下的半个窝头,他竟然有些舍不得了,将窝头放在旁边,他起身走了出去。
像往常一样靠着西侧的墙坐下,拿起旁边手臂长短的旧木柴,那些木柴上有着长短不一却一样深的刻痕。
他取下腰间的匕首,在那些刻痕上重重的、重复的继续刻着,每刻一刀他就默念一个名字,“孙长水、狗剩、石头、程平、徐良、唐顺——”
那些痕迹刻在木柴上,仿佛也刻在他的心上,他已经不记得许多人的面容了,不记得那场仗死了多少人,只记得他们从几万人打到几千人,又从几千人打到几百人,城里粮草没了,战马也没了,可始终也没等来援军,最后他甚至不记得那座城有没有守住。
只记得他是顺着一条河被冲到这里来的,他醒来的时候知道是卫老爹救下他,卫老爹咬定自己是他四儿子,而他是谁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一开始他不敢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人惨死的场面,后来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不睡觉的时候,他就用一道刻痕来记录那些人,也一遍遍的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可时间久了,他还是忘记了许多人。
每日里念着的名字越来越少,记得的容貌也越来越淡。
他坐在黑暗里,抬眸望向天边沉沉的夜色,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孤寂。
他缓缓闭上眼睛,竭力回想那些旧识的面容,可卫晚那张明明怯生生,却偏要硬撑着坚强的模样,猝不及防的撞进脑海,还有山洞里那短暂,却安稳睡去的片刻安宁。
他猛然睁开眼睛,竟恍惚看见她就立在门口,像一盏在风里轻轻跳动的烛火,暖得不真切。
他慌忙闭眼用力摇了摇头,再睁开时,门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一声轻叹散在夜风里。他依旧睡不着,可心底那五年如影随形的煎熬,却悄然淡了几分。
这一夜。
她睡的安稳,梦里再无惊慌。
次日清晨,卫晚如往常一般进山。
卫四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心里想着,就当是还她那个窝头的恩情吧。
卫晚回头瞥见他跟着身后,心里奇异的安定了不少,不用猜也知道他定然是进山打猎的,再过些时日下了雪,山里就没什么东西了,如果不趁着现在囤些食物,怕是熬不过冬天。
她想起每次路过他的院子时,都能看到屋后那一块地,荒草丛生已经有半人高了,一看就是慌了许多年,他估计是不会种地,村子里的人又那么怕他,也不会接济他,也不知道这日子他是怎么过的,想到这些,她竟然有些可怜他了。
要不看在爹娘的面子上,等以后稳定下来,她教教他怎么种地,种地虽然赚不了什么钱,但能糊口,而且他人高马大的,也有一把子的力气,如果到镇上找个活干,也是能赚下些钱的。
她犹豫着要不要劝劝他,又怕交浅言深,说多了惹人厌,她回头看了一眼,猛然发现他人已经不见了,她翻了个白眼,暗暗的骂了一句自己多事,说不定人家日子过的甚好,她多管什么闲事。
她恨恨的跺了跺脚,转身时发现已经到了松树林了。
还是干活要紧,收回思绪,专心干活,如往常一样,一袋榛子,一袋松塔,挑在肩上下山去,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去,卫四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直肥硕的野鸡,油光水滑的,看着就让人眼馋,卫晚暗暗的咽了下口水,半月有余,她连一星半点肉腥都没见过,更别说整只鸡了。
她暗暗打定主意,等下次卖了干货,定要买上半斤肉,好好的吃一顿,她这身子还是有些弱,如今有了赚钱的门路,总要对自己好一些。
下山的路总是比上山要快一些,不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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