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晚方才已经打听清楚,素绢一尺十二文,再配上几色丝线,约莫十五文便够。她打算先买上一尺试试手,若是绣出来好卖,也算是多了一条出路。
或者是有了盼头,脚步也轻快了几分,她径直朝着打探好的那家绸缎庄走去,先是选了一尺素绢,又在心里盘算着要绣些什么,她从前最擅长绣荷,从自己拿手的开始,总归是稳妥的,心中有了主意,便选了一些适配的丝线,店里花色虽然不多,但丝线颜色倒是齐全,只是有许多颜色看着就是放了许久没卖出去的。
掌柜的看她选的颜色,忍不住抬眸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不住开口,“姑娘若是想修绢帕,这丝线的颜色怕是不太妥当。”
卫晚抬眸望过去,心中对这个掌柜的多了几分好感,又想着以后还是要打交道的,处好关系总是不错的,她下意识的就笑了起来,“谢谢掌柜的好意,我是想着绣个新花样,”她将选好的丝线归到一处,才继续开口,“若是花样绣好,不知掌柜能不能收。”
“若是绣的好,小店可以寄售。”掌柜的说的极其客气,笑得也是,似是不相信这样一个穿着有些寒酸的姑娘,能绣出什么新花样。
卫晚也不在意的回了一个笑容,眼眸澄亮,“那到时候就麻烦掌柜了,”她将需要的东西归拢到一处,“掌柜贵姓?”
掌柜也是讲究人,随机退后两步拱手作揖,“免贵,姓冯。”
卫晚愣了一瞬,突然发现她不会行李,只能循着记忆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微微屈膝,“那往后就有劳冯掌柜了。”这礼行的有些心虚,但动作上也不含糊。
起身后拿了东西转身就离开,并未注意到冯掌柜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同情。
一切都办妥后,卫晚不敢多耽搁,径直往耿大叔说的汇合点赶去。
可她在原地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半个人影。眼看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她连忙向旁边路人打听,这才得知,同村的几人竟早已动身离开了。她无奈的笑笑,明明没有误了约定时辰,这是故意将她丢下了。
她忽略那些投来的审视、同情的目光,抬头看看天色,没有过多犹豫。来时的路她还记得,顺着原路返回,应当不至于迷路。
行至半路,不知是错觉还是太过紧张,她总觉得身后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卫晚抬头看看这一路的上坡路,心中暗香她这个小身板怕是也跑不脱,权衡之下她不动声色的在路边捡了一根结实的木棍在手里掂了两下,若真有歹人偷袭,她就先发制人,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好歹也能抵挡一阵。
虽然如此,她还是加快了脚步,身后并没什么动静,她心里稍稍松了些,应该是她想多了,或者就是风的声音,她安慰着自己,脚下丝毫不敢怠慢。
暮色初垂,残阳未敛,天边的黑云翻涌着压过来,风猛地卷过树梢,卷得尘土乱飞,耿大叔说傍晚会下雨,果然应验了。卫晚心下一紧,将头巾扯下捂住口鼻加快了脚步,要是被大雨困在山里,后果不堪设想。
念头刚闪过,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的落下,劈里啪啦的打在衣衫上,卫晚心里有些泄气,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不过临近冬日的雨多为寒潮碎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雨。
她看向左边的林子,她记得林子里有个看起来像个小茅屋的地方,路过的时候她特意多看了两眼,她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抬脚旁边的树林走,树高林密,她也不敢走的太远。
还好她运气不错,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个小屋,她内心一喜,也没多想,提着裙摆就走过去,走到跟前才发现,原来是两棵粗壮的相交生长,又被落叶覆盖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她也顾不上许多,弯着腰就钻了进去,刚站定就发现角落里已经蜷缩着一个人,她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打扰了。”转身往外走,可雨越下越大,迈出去的脚又默默的收了回来。
卫晚缓缓回头看过去,只见那人躺在脚落,双手环抱在胸前,双腿交叠斜靠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起伏的胸膛,她都以为是一个死人了。
她往外挪了挪,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那人依旧没有反应,她权衡着冒雨赶路和一个陌生男人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那个风险更高,最后还是抬脚往外走。
那人轻轻咳嗽一声,卫晚顿住身形,下意识缓缓转过身。
他已经睁开眼睛,满脸的胡茬几乎覆盖住了整张脸,看不清长相,那双猩红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这让她心中有些发毛,再看看他身上如同破布一般破烂的衣衫,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形象在印象中似曾相识。
她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四……四叔?”身子却是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随时做着转身就跑的准备。
那人看着她,却不说话,看了许久最后又闭上眼睛将脸侧过去,完全当她这个人不存在。
卫晚稍稍松了口气,这人应该就是卫四了,想起那晚他帮她赶走了卫大,想来对她也没什么恶意。
她在靠近入口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着外面哗哗的雨声。
漫天冷雨抽打着枯林,打在落满枯黄树叶的地面上飒飒的,山涧被雨水冲的哗哗作响,雨雾笼罩着山林,给方才走过的逼仄的山路添了几分清寂的意境
卫晚紧绷的心慢慢松下来,她摸了摸胸前藏着的钱和东西,心中渐渐安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日日奔波劳碌,她片刻不敢停下来,她害怕、彷徨,更多的是不确定,她不知能不能在这个陌生的世道活下来。
眼下有了谋生的路,也有了生存下去的根本,这里没有随时卖掉她的爸妈,也没有做不完的家务,更没有人对她非打即骂,她勤快一些,努力一些,总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或许是旁边有熟悉的人,亦或者是因为心中有了打算,卫晚倒是生出一些闲情来。
她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雨珠滴落在掌心,寒意顺着掌心的纹理蔓延,驱散了心中积攒多时的焦躁,雨不大不小,一滴一滴落在手心,积起薄薄的一汪冷水,她摊开五指,任由水流从指缝缓缓淌走。
这一刻,她似乎才有了真切的感受,她只有一个人了,这么想着她没有一丝害怕,心头反倒一篇平和。
以后,就好好活着。
身后传来轻微的鼾声。卫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居然睡着了?
雨来的急,去的也快,约莫半个小时,雨势渐渐收了,天边乌云慢慢散开,四下安安静静的,只有树上不断滴落的水珠,滴滴答答的响个不停,山林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卫晚看看天色,便打算动身返程。
她抬眸看了看角落里依旧睡着的卫四,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杂面窝头,轻手轻脚的上前,放在他身前的铺着的枯叶上。
刚要起身,抬眸就撞上了那双眼睛,卫晚心猛的一跳,身子下意识的后仰,跌坐在地上。
那双眼睛——实在骇人。
眼底却细细密密爬满红血丝,纵横交错,瞳仁却又冷的骇人,像是经年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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