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理会秋姬,将穗儿带回去安置在我房中。她洗漱完,换了一身衣裳,抱着衣物怯怯望着我。

“姑娘不睡么……”

“我要修炼。”

“哦哦。”

她呆呆地不肯睡,脸颊被泪水浸得发皴,又被寒风一吹,如今洗漱完,进了暖烘烘的屋子,脸颊变得通红。

还只是个小孩子罢了。

我目光柔和些:“去睡吧,有我在他们不敢动你。”

小丫头上了床,埋进被子里,侧过身去睡去了。

我坐下打坐,听见她在偷偷哭泣,但除了救她一命,也做不了别的什么,只好当没看见。

月上中天时,屋外有了脚步声。

门边出现一道身影。

晦暗不明的影子从门缝里滑进屋内。在我面前膨胀而起。浓郁的黑雾中,一只瘦削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指尖划过我的面颊,五官,最后捏住我的下巴。

它盯着我,露出贪婪的神色。

“好美的一张脸。”

“竟长在如此迂朽的一个人身上。”

我骤然睁眼,指尖翻飞,捏诀派符。而后以迅疾之势抓住那只手腕,狠狠一掰。

而后便听见尖啸的惨叫在耳边响起。

“啊——”

黑雾怦然消散。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我浑身一颤,猛地醒来。

眼前是穗儿担忧的脸。

她还维持着摇动我肩膀的动作,吓得快哭出来:“您出了好多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看着好吓人。”

竟是个梦中梦。

我抬眼一看,屋外天光大亮。

“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是么,我瞧着也像。只是我听说你们仙家,修炼的时候容易走火入魔,我想叫醒你,就怕害了你……”

小丫头可怜巴巴地道。

我对她笑一笑,摸摸她的脑袋:“没事,你做得很好。”

穗儿揪着衣摆有些不好意思。

我问她:“我从什么时候这样的?”

“后半夜就开始了。”

“哦,那这梦可真够长的。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我担心姑娘。”

“谢谢你,穗儿。”

我收回摸摸她脑袋的手,匀白凝脂的指尖泛着一抹黑意。

更让我确定昨晚来的,定是个沉湎于皮相的妖孽。

我折断它那一只手,它该有些日子难受。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

穗儿咬咬唇,不敢说话,她险些被芳姨扔出去打死,在这挽星楼,既然是没有早饭的份例。

我拍拍她脑袋:“去外面吃吧,姐姐请你吃。”

穗儿轻轻牵住我的手:“谢谢姐姐。”

我带着穗儿到外面找了个摊子吃早饭。我并不饿,无需进食。只是我若不吃,那小丫头也只是拿着筷子眼巴巴望着我。我叹了一声,便吃了几口。

我问她:“你们秋姬姑娘,脾气一向如此坏吗?”

穗儿不敢说。

我笑了笑:“你如今被我买下了,她不敢拿你怎么着。”

穗儿往嘴里扒着面:“以前姑娘也打骂人,却不像如今这么凶狠。都怪那个张生,骗了姑娘的金银和心,还令她受伤了,在屋里躺了两个多月才好。从此姑娘就一直不开心,总是对我们动手打骂。”

“她受伤了?”

穗儿点头:“流了好多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入夏时候的事儿。姑娘一心去找他,还说要给他生孩子,结果回来的时候就倒在房门口。”

这个秋姬,行为举止颇具野性,像只狐妖。

昨日她要与我动手,我本能地想要召出凤邪,就是这个缘故。

只是她身上并无妖气……

吃完面,我带着穗儿到处逛了逛。给她买了些小玩意儿。

穗儿自幼家贫,但生的一副好相貌,便被爹娘卖到了挽星楼。每日除了练舞,讨好,便是伺候秋姬。

“这么说,你与你们姑娘算是极亲近的。”

“嗯嗯。”

“话说,秋姬和沅儿,一直戴着珠帘,我倒十分好奇她们长什么模样。”

穗儿天真道:“别说姐姐你好奇,我也很好奇。我伺候姑娘五六年,还从没见过她摘下面帘的样子。”

我顿住:“这么奇怪?”

“是芳姨说的,物以稀为贵,像秋姬姑娘和沅儿姑娘这样的美人儿,就只有恩客可以瞧见。秋姬姑娘从不见一个客人两次。所以大家都慕名而来,一睹她的风采。”

“竟然还能这样。”

“我们也觉得奇怪,不过真的是这样,凡是见过秋姬姑娘的客人,都拼了命的想见第二次。姑娘的身价也这样水涨船高起来,为挽星楼赚了好多银子。”

我望了望四周,觉得此话的确有道理。

从我来景安镇那日,便发现了。这景安镇中许多女子,脸上都挂一道珠帘,即便不挂珠帘,也会遮一道面纱。那时我还以为是此地的风俗,如今想来,大抵是因为秋姬名气太大,这些喜好美丽的女子们,都在模仿秋姬和沅儿。

我走在路上,还是会招来一些目光。不过傅琮已然把我的画像从各家收回,我在命他们搜寻我的下落,想必这些百姓,也只是在好奇而已。

我与穗儿一路逛着,忽闻不远处一阵嘈杂。走近了,才看见原来是在吵架。

其中一个约莫四十来岁,衣着还算华贵,只是膀大腰圆,瞧着十分凶悍。另一个却是如弱柳扶风,生得纤细修长的年轻女子。她躲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被人揪出来。

“你这不要脸的小娼妇,竟敢搂着别人的丈夫招摇过市。看我今日怎么收拾你,来人,给我抓住她!太太,我今日便要撕烂了的脸。”

“哎呀,老爷救我!”

“你放开她,如此粗蛮成何体统?”

扭打之际,妇人将女子脸上的面纱一把撕下,便是要抬手掌掴。然而手抬到一半,却见她瞪大了眼,露出极嫌恶又扭曲得意的笑容:“你怎么变成这副鬼德性了?”

说着,她将那女子一抓,提到人前,却见那女子形容枯槁,脸颊凹陷,纵然施了粉黛,却像是将一层面粉假面敷在脸上,说不出的怪异。

那女子惊叫一声,急得快哭出来,连忙上前去抢那面纱。

“还给我,你还我!”

“你这抢别人丈夫的小娼妇,还有脸叫我还你?是老天有眼,你还敢仗着有几分姿色卖弄风骚!”

那中年男子亦是吓了一跳,女子要去向他求助,却被一把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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