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海市三年

高一·秋

九月的海市依然闷热。开学第一天,教室里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卷不起多少风。

余青迟到了。

她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时,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她低着头,想从后门溜进去,却听见一个平静的声音:

“门口那位同学,座位在第三列第六排。”

余青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特别——不像海市女孩常见的圆润明亮,而是略微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很深,像山间沉静的古潭。眼神很空,空得好像什么都装不进去,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她就坐在第三列第六排,靠窗的位置。余青的同桌。

“你好。”余青坐下,小声说,“我叫余青。”

同桌转过脸,看着她,几秒后才开口:“住玛。”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海市的、微妙的异域口音。

那是她们的第一次对话。

住玛话很少。大多数时间都在看书,或者望着窗外发呆。她的校服总是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扎成最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颈后一小片皮肤——那里似乎有个淡淡的、青色的印记,但被衣领遮着,看不真切。

余青是那种坐不住的人。上课爱接话,下课爱闹腾,朋友一堆。她试图带住玛融入自己的圈子,但住玛总是礼貌地拒绝,然后继续坐在座位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你那同桌,是不是有点怪?”有朋友偷偷问余青。

“可能只是内向。”余青说,但心里也犯嘀咕。

直到两周后的体育课。

那天下雨,体育课改在室内。老师组织大家玩躲避球,余青所在的组少一个人。

“住玛,你来吗?”体育老师点名。

住玛摇摇头。

“来吧来吧!”余青跑过去拉她,“坐着多没意思!”

住玛被她硬拉起来,表情有些无奈。但一站到场上,余青就发现不对劲——住玛的动作很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跑,怎么躲。一个球飞过来,她明明看见了,身体却反应不过来,被结结实实砸在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住玛踉跄了一步,脸色瞬间白了。

“没事吧?”余青赶紧跑过去。

住玛摇摇头,手按着胸口,呼吸有些急促。她的嘴唇抿得很紧,额头渗出细汗。

“真没事?”余青不放心。

“嗯。”住玛松开手,勉强站直,“只是……不习惯。”

后来余青才知道,住玛从小在深山里长大,那里没有学校,没有体育课,甚至没有这么多同龄人。她是被县里的扶贫政府送出来读书的,说是“族里百年一遇的聪明孩子,不能耽误”。

知道了这些,余青再看住玛,眼神就不一样了。

不是“怪”,是“不一样”。

而“不一样”,有时意味着孤独。

高一·冬

第一次月考,住玛的数学考了年级第一。

语文却差点不及格。

“你这偏科偏得太离谱了。”余青拿着住玛的卷子,看着上面被红笔圈出来的错别字和病句,“‘蜿蜒’不是‘宛延’,‘虽然’后面不能直接跟‘但是’……”

住玛低头听着,耳根有点红。那是余青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于“窘迫”的表情。

“我帮你补语文。”余青说,“你帮我补数学。”

住玛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缓缓点头:“好。”

于是每天放学后,她们会多留一个小时。余青教住玛认汉字、学语法,住玛教余青解几何、证函数。

余青发现,住玛学东西很快——只要是她愿意学的。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她看一遍就能理解,甚至能举一反三。但那些看似简单的汉字和语法,对她来说却像天书。

“你们族里……不说汉语吗?”有一次余青忍不住问。

“说。”住玛回答,“但和这里的……不一样。我们的语言更……古老。有些东西,没有对应的词。”

她说这些话时,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余青没有再问。

她们的关系在那些放学后的黄昏里,慢慢变得不一样。从同桌,变成学习伙伴,再变成……朋友?

余青不确定。

住玛依然话很少,但开始会等余青一起放学,会记得余青不爱吃香菜所以帮她挑出来,会在余青感冒时默默递上一盒润喉糖。

高二那年春天,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森林公园。

爬山时,余青的鞋带松了,蹲下去系。起身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住玛立刻扶住她。

“低血糖?”住玛问,手还扶着她的胳膊。

“可能早上没吃够。”余青站稳,觉得被住玛碰到的地方有些发烫。

住玛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递给她。“吃。”

余青接过,咬了一口。很甜。

“你随身带巧克力?”

“嗯。”住玛说,“山里长大的习惯。随时补充体力。”

她们落在队伍最后,慢慢往上走。山路两侧开满不知名的野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

“你喜欢这里吗?”余青忽然问,“海市。”

住玛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喜欢。”她说,“有很多书。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有时候呢?”

“有时候……”住玛顿了顿,“觉得吵。觉得……不真实。”

她说着,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叶子在她掌心停留片刻,又被风吹走。

余青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跳跃的阳光,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片叶子落下。

悄无声息。

却再也无法忽视。

高三·春

高三来得猝不及防。

教室后墙挂上了倒计时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气味。每个人都在拼命,余青和住玛也不例外。

她们依然每天一起学习,但话更少了。时间宝贵,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刀刃上。

只是偶尔,在题海战术的间隙,余青会抬起头,看看身旁的住玛。

住玛总是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她的头发长了些,散下来的时候会遮住半边脸。余青有时会忍不住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住玛会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很软,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谁都没有说破什么。

但有些东西,在堆积如山的试卷和越来越近的倒计时里,悄悄生长。

像石缝里的草。

不见阳光。

却顽强地、固执地探出头来。

2月底,住玛生日。

余青偷偷准备了礼物——一本精致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住玛。愿你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她不知道住玛会不会喜欢。

晚自习时,她趁班主任不注意,把礼物塞进住玛的书包。

住玛发现了,转过头看她。教室里很暗,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灯光下,住玛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谢谢。”她低声说,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生日快乐。”余青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余青梦见了一片山。很高,很绿,云雾缭绕。住玛站在山顶,背对着她,长发在风里飞扬。她想喊住玛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住玛回过头,对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云雾深处。

余青惊醒了。

心跳如鼓。

高三·春

第一场模拟考结束,余青考砸了。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明明会做,却因为粗心算错了一个数,整题丢分。从考场出来,她蹲在走廊尽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住玛找到她时,天已经黑了。

“余青。”住玛蹲在她面前,声音很轻。

余青抬起头,眼睛红肿。“我完了。上不了好大学了。”

“不会。”住玛说,“还有时间。”

“没时间了!”余青的声音带着哭腔,“只剩几个月了!我……”

话没说完,住玛忽然抱住了她。

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发顶。住玛身上有淡淡的、类似草药的气息,清冽,干净。

“来得及。”住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稳,很坚定,“我帮你。”

余青愣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心跳,和住玛身上传来的、微凉的温度。

那个拥抱很短暂,只有几秒钟。

但余青记了很久。

后来,住玛真的开始帮她。每天多花一个小时,专门给她讲错题,梳理知识点。余青的数学成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作为回报,余青拉着住玛去报了学校的作文辅导班。

“你得把语文拉上来。”余青说,“不然总分还是吃亏。”

住玛看着作文班报名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去嘛。”余青拉着她的袖子晃,“我陪你。”

住玛最终妥协了。

作文班上,老师让写“我的梦想”。余青写的是“走遍山河,记录不同的文化”。住玛盯着空白稿纸,很久没动笔。

“怎么了?”余青小声问。

“不知道写什么。”住玛说。

“就写你想做什么啊。”

住玛沉默了很久,最终写下两个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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