勐贡往北四十公里,一座独栋院落隐在橡胶林深处。

院子里没有种别的植物,只沿着围墙种了一圈矮竹。

张明宗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桌上放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那套加密系统的后台界面。他刚刚完成一次校准,所有节点都已更新完毕,新的中层全线接替,旧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滚动的日志。

脚步声从院门那边传来。

赵弘霖穿过院子,在廊下站定。他手里拎着一杯还冒热气的外带茶。他几步上前,在张明宗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放在矮桌边缘,推过去。

“你该换件厚点的衣服。”赵弘霖将视线移在他那件有些单薄的衣服上。

“这衣服挺好的。”

张明宗看了一眼那杯茶,又把目光转向笔记本上。

“密支纳那边已经撤干净了。”赵弘霖说,“所有临时据点全部销毁,新上线的人三天之内不会接到任何指令。颂帕和他妹妹安排在一个安全屋,没亏待他们,但不也不会让人找到。”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张明宗:“接下来就是静默期。”

张明宗没有应声。

赵弘霖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打算开口,便索性把话挑明了:“颂帕你打算怎么做?用来威胁她?”

张明宗把视线移开,望向院里那排矮竹。

他淡声开口:“我不威胁她。”

他合上电脑屏幕,“我也不需要拿颂帕去跟她谈条件。她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低头,你拿枪顶着她的脑袋她都不会退。”

赵弘霖把茶放下,靠在椅背上:“那你打算让他一直关着?”

“关着就行。”张明宗嘴角一弯。

赵弘霖没再接这个话头。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部加密手机,把手机搁在矮桌上,屏幕朝上,露出信息。

“军方那边又在催了。”他说,“问你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走,能不能提前。”

张明宗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

他当然知道对方说的“货”不是翡翠和军火。这条运人暗道从三年前开始,就有三分之一运的不是白衬衫自己的人。

这条暗道不经过任何检查站,会送去北边更远的地方。至于那些人到了北边之后去了哪,他没问过,对方也没说过。但他心里有数,那条线最终汇聚的地方,是整个东南亚最不愿意被提起的那片区域——金三角。

张明宗淡淡地开口,语气里没什么情绪:“还是往金三角方向?”

“对。那边需求量比我们预估的大,已经压了三批没走。”赵弘霖说,“那边的人话里话外都在催,问我们这条线到底还能不能跑。”

张明宗靠进藤椅里,沉默片刻后开口:“那批军火过路费到了没有?”

这批军火在张明宗接手白衬衫后,一直是赵弘霖在盯着。林赵两家是在林至简和赵玄同这一辈合家的,所以按规矩,赵弘霖也是林家的人。他一直藏在林家运输线上。那批军火走的是林家的旧运输线,从央光港北侧出,经勐贡中转,最后进北边的矿区。表面上看是林家的货,实际上过路费是替军方收的。

“到了。”

“嗯。”张明宗说,“既然到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些年,他帮背后那个人用暗道运人,而那个人则保他在密支纳一切行动畅通无阻。

赵弘霖拿着手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看向张明宗,道:“刚收到的消息。张姿宁后天飞曼谷。对外说法是回去读书,不再管张家的事。我的人查到她订的是一张单程票。”

张明宗偏过头来,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很快就被他嘴角那抹浅笑盖了过去。

“单程票?”他慢慢地说着,“她这是要把自己摘干净。”

“你不该去。”赵弘霖直言,仿佛料定他会去一般。

张明宗抬起眼来,问了一句:“你怕她?”

“我不怕她。”赵弘霖的语气依旧平稳,“我怕你心软。你本来可以把她带走或者杀掉。但你没有。”他将手搭在扶手上,“况且,她不会去查我。张家现在够乱的了,她不会让赵家下场。”

张明宗知道曼谷那是陷阱。他甚至能猜到她选在哪个位置等他。那间茶室,她每次回曼谷都会去坐一坐,光线好,里面没什么人。她以前给他发过那间茶室的照片,说“老板养了一只猫,胖得很,你见了肯定喜欢”。

他当时没回那条消息。可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笔记本上,沉默了很久。

赵弘霖以为他的沉默是在权衡利弊,在计算风险。

可他在想别的。

他在想,如果他不去曼谷,她就永远找不到他。那些年在雨里给她撑过的伞,那些为哄她送出去的花,还有那根天空蓝翡翠簪子,都会一同沉入大海,不再有回声。

他记得初到张家时,带着她在院子玩游戏,玩到一半,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散去。她扯着他衣角问他怎么不笑的时候,他才十四岁,母亲死了不到半年,他以为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心笑出来了。可她站在那里,仰着一张小脸,眼睛里全是好奇和不甘,像是非要找到答案才肯罢休。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不笑一下,她大概会一直站在那儿不走。于是他勉为其难地弯了一下嘴角。

她立刻松开他的衣角,满意地点点头:“笑了就好。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那天之后,他开始频繁地露出笑容。起初是为了让她安心,后来是因为看到她笑了,他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他分不清那种快乐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但那些真心笑过的瞬间,的确只留给了她。

如果他错过这次机会,那他们会成为两条永远不会再相交的线,她继续做她的张大小姐,他当一个早该在十四岁那年就死掉的鬼魂。可他想要她恨他就好了。

“我会去。”张明宗抬起眼看向赵弘霖,“我让她赢一次。她尝到甜头了,才会回到这个游戏来。”

他想知道,当张姿宁再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到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意,还是会有别的什么情绪。哪怕只是愤怒,哪怕是她咬着牙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

只要是属于她的情绪,他都想知道。

“你在给她留路。你真不打算加固系统?”赵弘霖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只要登录,她身边那个技术姑娘就一定能锁定你的物理位置。张姿宁就一定会想尽办法逼你下场。”

张明宗终于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廊下安静许久。风从橡胶林那边穿过来,吹得矮桌上的书页沙沙响。

赵弘霖并没有死心,继续劝几句:“你已经撤出主宅了。你如果再不加固系统,你去了曼谷,她会顺着信道锁你的物理位置。”

张明宗依旧没有回答。他靠进藤椅的靠背里,仰头看着头顶茂密的树冠。

赵弘霖看他这模样,心里也有数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会在暗处守着你。”

张明宗偏过头看向他。

赵弘霖:“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不信她真的一个人。”

张明宗重新坐直了身子,把笔记本电脑翻开。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动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光标停在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系统首页上。他的手搭在键盘边沿,指尖轻轻敲了几下。

他还是没有去加固那个系统,还是选择让张姿宁能锁定他的物理位置。

他关掉了后台界面,把电脑合上,放回矮桌深处。

“后天。后天中午,我会在曼谷登录一次。”他说。

赵弘霖点了点头,站起身便往外走:“我会在曼谷安排人。”

他穿过院子,走出那扇铁栅栏门,身影消失在橡胶林的暗影里。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树梢的声响。

张明宗仍然坐在藤椅上,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上。

去年,她特地从曼谷回来,然后带着这根求来“保平安”的红绳站在他面前。红绳是她亲手系到他腕上的。她只说了一句:“不许摘。”那时她笑着,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全是真心。

他当然不会摘。这世上唯有她给的东西,他还愿意留着。

可他根本没病,并不需要这根保平安的红绳。他的病历是买的,药也是假的。那些汤药每晚都被他倒在院角的泥土里,从未沾过唇。他用一副病弱的壳子骗过所有人,骗过张瑞恩,也骗过了她。她以为他是张家唯一干净的人,以为他需要被照看、被保护,却不知道那十几年里,每一个病情好转的午后,他都在暗处操盘着白衬衫的全局。

在他的世界里,这根红绳是真的。她给的真心也是真的。

很久很久以前,在张家主宅后院那棵老榕树下面,有一个小姑娘蹲在池塘边给他介绍锦鲤,他指着一条通体雪白的鱼问:“那一条怎么没有名字。”

“还没来得及取。”她忽然转过头来,仰着脸问他:“要不你取一个。”

“叫茉莉吧。”

“为什么?”

“茉莉花。”

现在他坐在这座陌生的院子里,那颗榕树不在了,那个蹲在池塘边的小姑娘也不在了。

他垂下眼,把袖口放下来,遮住那根红绳。

另一边,赵弘霖走出院门的时候,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低头点燃一支烟。

他认识张明宗很多年了。

第一次见到张明宗,是在张家主宅的东厢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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