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光南郊马场。

央光南郊的马场比墁德勒城北那个大得多,跑道的尽头是一片缓坡,坡顶立着一座木质瞭望台。

张姿宁到的时候,马场里只有一个人在骑马。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马术夹克,身体微微前倾,马的速度很快,沿着跑道转过弯道时几乎是贴着围栏擦过去的。

张姿宁没有下马场,她站在围栏外面的观赛台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送那匹马跑了整整一圈。

那人勒住缰绳,马在张姿宁面前几米远的位置停下来。那人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迎上来的马倌。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大约四十出头的脸。

他朝张姿宁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张瑞恩说你年轻,没说他家姑娘长了一张谈生意的脸。”

张姿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伸过去:“张姿宁。”

那人低头看了她伸过来的手,然后把马术手套摘下来,慢条斯理地塞进夹克口袋里,然后才伸手,力道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

“觉辛。”他说,“你不用记我的全名,也用不着。我跟你大伯认识快二十年了。他跟我说他那里有个人想见我,我以为他要把哪个准备接手家业的晚辈推过来。没想到是个小姑娘。”

张姿宁收回手,插回外套口袋里。她站姿随意,目光却始终锁在对方脸上,没有半分怯意。

“小姑娘也能谈生意。”

觉辛笑了一声。他偏过头,朝马场边缘那排遮阳棚抬了抬下巴,“过去坐。”

两人在遮阳棚底下相对坐下,马倌端来两杯冰镇的椰子水。觉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靠进椅背里,目光懒散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等她自己开口。

张姿宁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桌面上,开口时语气平静而清晰:“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张明宗,张家大少爷,您应该知道这个人。”

觉辛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知道。你大伯的养子,听说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

“他身体好得很。”张姿宁说,“密支纳往勐贡方向有一条03A隧道,林家废弃的运输线,他把它重新打通了。这条隧道里走的东西有三样:翡翠、军火、人。”

觉辛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收拢了。

张姿宁不等他回应,继续说下去:“我手里有他那套系统的后台接口,有他两个下线的口供,有他名下运输线近五年的资金流向。这些东西我一个人用不了,但您能用。”

觉辛靠在椅背里,目光审视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大伯说你手里有筹码,没说筹码这么大。”他停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我要您的人。”张姿宁没有绕弯子,“张明宗手里有私兵,数量不低于五十人,配备精良。我手上能打的人不够,我需要您调一支能压得住他的队伍。剩下的事我自己做。您把人借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会搞定他。”

“一个月。”觉辛轻笑一声,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张小姐,你知不知道,一支能压得住五十个精兵的小队,一个月的人吃马嚼,够你在央光港买两间铺面?”

张姿宁靠在椅背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觉辛将军,我不是来跟您谈钱的。”

觉辛眉尾微挑,没打断她,等着她说下去。

“您的人到了密支纳,帮我按住张明宗那批私兵。我自己的人手负责抓他本人。只要他人落在我手里,他那套系统、那条运输线、还有他背后那串名单,全归您。”张姿宁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直直地盯着觉辛的眼睛,“这些东西捅上去,您能在军方内部往上走几个台阶,您自己心里比我清楚。”

觉辛的笑容淡了几分。他重新坐直身体,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从方才那副懒散姿态里骤然沉了下来。

“张小姐。”他的声音低了半度,“你查了这么久,知不知道那条隧道里的'人'是往哪送的?”

张姿宁没有回答,因为她确实不知道。她查到了运货暗道,查到了白衬衫靠着那条线不断替换旧人、顶上新人,但她始终没查清那条运人暗道,和那些被运出去的人最终流向了哪里。

觉辛看着她的表情,缓缓靠回椅背,那笑意重新浮上来,却比方才更冷一些,“你不知道。那你凭什么觉得,你手里那些筹码对我有用?”

张姿宁丝毫不慌。她微微偏了偏头,“我不需要知道那条线通到哪里。我只需要知道,您查了多久。”

张姿宁顿了顿,又道:

“您认识我大伯快二十年了。这些年的时间,您不会不知道03A隧道的存在。您一直没有动它,要么是动不了,要么是不想动。可今天我坐在这里,把张明宗的系统接口和资金流向摆在您面前的时候,您没有立刻拒绝我。”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觉辛脸上,“您等这个机会很久了。我说的对吗?”

遮阳棚底下安静了片刻。觉辛侧头看向远处的,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张明宗那条线,往北走,过勐贡,不进海关,不进检查站,一路直插掸邦高原的腹地。从那里再往北,就是金三角的地界。他运出去的那些'人',到了那边之后,什么身份、什么来路、什么名字,全都抹掉,换成另一套东西。”觉辛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张姿宁,“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

她明白,那意味着张明宗搭上的不是普通的军火商,是金三角的贩毒网络。他手里那条暗道,不仅用来运输白衬衫自己的新旧替身,还在替那条线上的毒枭洗人。

那些被送出去的人,到了金三角之后,会变成贩毒链条上的棋子。而那套加密系统之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换一批人,不只是为了保护白衬衫自身,更是在配合那条运人暗道的节奏。

“您动不了他。”张姿宁开口,“因为牵涉到金三角,一旦翻出来,不仅是张家要脱一层皮,军方内部也会被挖出几条根来。您不动他,是因为不能。”

觉辛靠在椅背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条线的背后,牵扯到的人职位高。我要是动了他,明天早上我办公桌上就会多一份调令,把我调到清莱去守边境线。三年都回不来。”

“您动不了他,但我可以。”张姿宁说,“我是张家人,我动张明宗,是张家内部的事。金三角那条线,我只抓到他运人的证据就停手,剩下的您来收网。您不会脏手,我也不会越界。我就是那把刀。”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觉辛对面,目光平视着他,等他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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