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市井之间的金盈坊内油烛与纱灯长明,骰子在盅内的摇晃声、铜钱银锭碰撞声、高声叫喊与喝令始终响彻坊内。

最中央那张长木桌边围着一层层的人。这些人个个垂头看向桌面,少数交头接耳,大都沉默不语。与旁的桌相比,这桌人似乎过于安静了。不少人时不时地抬头看向赌坊正门的方向,似是在等待什么。

二层雅间内,有道衣着不凡的身影正坐在案后,抬手掂起茶盏,在眼前细细打量。

那人身着绣有暗纹的浅色锦缎大袖衫,披着毛皮披风,头上的玉兰簪与蝴蝶钗相映。她的眼中含着清澈透亮的水光,温和明朗,如摇曳在日辉下的素白芙蓉。此时她正敛眉垂眼,唇边勾着笑,梨涡浅浅。

“怎么样了?”她仍看着手里的茶盏,漫不经心地轻轻摇晃,嗓音也清澈温润。

守在门边的人朝她拱手垂头:“那人还没回来。”

今日还真是慢。

穆代今拿着茶盏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往雅间深处走,抬眼看向正被两个身着墨色劲装的蒙面人架在中间的人。

那人一身织金锦,脖颈间挂着金锁,头上的冠已然在挣扎中落到地上。他的额头沁满了汗,正睁大眼睛看着一步步靠近他的人,呼吸愈发急促。

“大人,求大人放过我,天地良心,我什么坏事都没做……若大人能饶过我,我明日就关掉赌坊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穆代今面上仍带着温和的笑,垂眼看向落在地上的头冠:“张坊主莫慌,这是进贤冠吧?不知张大人是何时考取功名成了官员?”

张聚盈努力扯出个笑,战战兢兢:“小的只关起门来戴上过过瘾,大人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要了我的命吧。”

虽说进贤冠只有那些官员可以戴,但他自己偷偷戴欣赏一番招谁惹谁了,何故将他喊进雅间二话不说就堵上嘴架起来?

“张坊主可口渴?”

穆代今晃了晃手里的茶盏:“将这杯茶喝了,我就放你走,如何?”

他下意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求大人明察,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这茶,就算有问题也与我无关。”

穆代今懒得再与他多说什么,只将茶杯随手放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向雅间门的方向。

“若我赌赢了,这茶你就不必喝了。”

在木桌边一众人的翘首以盼下,终于有人跑进金盈坊,边跑边喊,上气不接下气:“没有,还没赶出来!”

围着的人大都垂头丧气,只有一位正喜滋滋地将木桌上的铜钱碎银一股脑拢入怀中。那人身着粗麻布短衫和粗布袴,样貌平平,面上挂着明晃晃的笑。

“这都成婚两日了,怎的还无事发生?”有人抱怨。

“我听人说,钟公子还因为公主成婚生闷气呢,这几日府门都不出,”一旁的人高声,“想来连院门都不曾出。待过几日,等那驸马和钟公子对上了,被赶出来不是迟早的事?”

“待到那时我再来押……”挤在对面的人应和。

守在门前的人靠近穆代今,低声耳语。

“大人……大人赌赢了吗?”仍被架着的人颤抖着声音,观察着那人的脸色。

穆代今笑着看向他,点了点头。

张聚盈总算松了口气,正要问何时将他松开,就见这位看上去温顺又和善的人再次凑近他。

“那我今日便大发慈悲,”穆代今示意他看向身旁的两人忽然掏出的尖刀和粗麻绳,笑眼盈盈地看着他,“选一样吧?”

*

深夜的公主府一片寂静。

侍从们早已陷入沉睡,夜巡府卫提着灯转过一圈,见没什么异样,也悄悄倚在僻静的廊下阖眼歇着。

在这片寂静中,有道身影正轻巧地从内厨走了出来,一面走一面低声抱怨:“这偌大的公主府连点像样的吃食都找不到。”

若是到后园的小灶里还找不到吃的,她就要自己生火了。

辛杉礼身上披着宽大的厚斗篷,手里捏着凉了的胡麻饼,穿过几条甬道,大摇大摆地朝着后花园走去。

在寂静中,她穿过月洞门,踏在碎石□□上,沿着小径往深处走。不远处寥阔的湖池中有湖石错落,莲叶枯黄,水面完整倒映着圆月。

在远处湖池的边沿,有一座三层楼阁临水而建。

辛杉礼在风中裹了裹身上的斗篷,咬了一口手中的胡麻饼,抬脚踏上木拱桥,忽然福至心灵地仰头朝着楼阁之上的飞檐看过去。随后便在月色中同坐在第二层檐上的人对上视线。

是她的驸马。

辛杉礼扬眉,之后的步伐顿时变得轻巧。

祝觉予懒散地坐在屋檐之上,一垂眼便同莫名出现在桥上的人对上视线。

怎么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这位鬼鬼祟祟的夜行者穿过拱桥,沿着小径继续走,不久便没了踪影。

他坐在原地没动,原本拢在身上的月光在此时被层云遮了个严实,目之所及满是昏暗。

许久后,在夜色愈发浓时,祝觉予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转头看去,只瞧见正抬脚跨过扶栏踩在青黛瓦上的身影。

辛杉礼踩在青黛瓦上,站得不很稳,下意识侧身抓着阑干保持平衡。片刻后,她垂着头,正要松开手打算向外走几步,就瞧见朝她探过来的手。

她理所应当地将自己的手握在他的手心之上,随后才转头看向祝觉予。

再次对上视线的同时,被云掩了许久的月总算露出头来。月辉悠悠洒在两人的身上,流转在辛杉礼的眼中。

有了月光,在屋檐上走动要容易些。只不过她此刻正握着身旁人的手,也就无所谓明朗或晦暗了。

辛杉礼同他走到楼阁檐顶的正中央,一起坐在青黛瓦上:“四更天了,予郎为何出现在此处?”

已经过去了两日,再听到这个称呼,祝觉予还是不大适应。

还不等他回答,身旁的人便仰着头看向天上的圆月,恍然:“是怀乡了?”

看着这样一盘月,怕是不怀乡都难。

倘若他当真是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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