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扬扬的雪被隔绝在寝门外,寝堂内除去珠玉相撞的清脆声响,再没有旁的声响。
案几之上烛火摇曳。辛杉礼将身上的披风拿了下来,看到身旁人探来的手,十分顺手地将披风放在他的手上。浑身的酒意久久不散,她抬手将发髻之上的凤冠摘下,放在案几上。
才将披风挂回衣桁,祝觉予重又走来,恰巧瞧见立在案几前的人正抬起手,似是要摘下发髻上那支衔了珠串的金凤钗。
辛杉礼抬眼看向两步外的人,停在金凤钗上的指尖顿了顿,眼里含着氤氲的酒意,对着他开口:“过来。”
音调和缓平稳,倒不像是醉醺醺的人。
祝觉予敛眉看着她,顿了顿,还是朝着她走过去。
“你叫什么?”辛杉礼摘下金凤钗,随手顺了顺其上垂坠的珠玉,示意他俯身。
远处的长窗半掩,窗外夜色浓浓。
祝觉予看着她手中的金凤钗,俯身凑近。随后便瞧见这位公主朝他抬起手,视线被她正红色大袖衫上的缠枝纹与霞帔之上的璎珞占满。清酒香与凛冽的风雪气扑鼻。他开口回话,静静感受着面前人在梁冠上的动作。
“予郎。”辛杉礼将金凤钗插在梁冠旁后抽身满意地瞧着他,不假思索地拿自己曾听到过的新婚之人间的称呼来叫他。
这人眉眼浓如青峰绿潭,配上这垂坠了珠玉的凤钗显得愈发浓郁。只不过他的眼里仍吞着沉寂的墨色湖泊,在深不见底的湖渊之上,雨丝与雪絮仍在翩翩下落。
祝觉予颔首垂眸,头上的金凤钗纹丝不动。
这样的称呼太过亲昵了。
千百年来,祝觉予虽为冥丞,有冥王与九殿阎罗在,日子倒也清闲。他在冥界的时日算不上长,大多数时候是在人间。虽说对人间的种种称不上全然了解,但也有大致的认识。譬如婚仪,譬如爱。
他沉默了片刻,才应声,就听到面前的人再次开口。
“我的玉佩呢?”
祝觉予看过去,只见不知何时坐在朱漆圈椅上的人正懒散倚在靠背板上抬眼看向他。
坐在面前的人将手臂搭在一旁撑着头,忽而生出困意,眼中含着温润的光。
他垂眼同圈椅上的辛杉礼对视,掩在正红宽袖下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指尖笼了一层淡淡乌金光:“臣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辛杉礼睁了睁眼,在烛火中被他头上的金凤钗晃了眼。她忽然想到什么,抬手解下脖颈间垂坠的璎珞,同时用另一只手抓住身前人的衣袖,将他往下带。
祝觉予被拽得向下跌,跪在她的跟前,下意识抬头看向她。
这是何意?
藏在宽袖下的手仍笼着乌金光,只是还未到时机,便没旁的动作。
辛杉礼垂头将手里的璎珞挂在他的脖颈间,随手理了理垂落的珠络,神色如常:“倒是稀奇。”
这样的眼睛她在凡间的百余年里也只见了这一次,总不会认错。
“端王与传言大相径庭,”辛杉礼重又倚回圈椅上,垂眼看他,语气淡淡,“所谓信物也不过是枚玉佩。若是有人不小心放了把火,趁乱将玉佩挂在身上来到京城自称端王,这倒是能说得通了。”
祝觉予抬眼看着她,眼底倒映着她的身影,宽袖底下的乌金光顿时浓了些:“传言是什么样的?”
辛杉礼没想过他的注意力会在这句话上面,眼帘半阖,想起昨日在街上听到的话。
“喜怒无常,沉溺声色,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祝觉予平静地看着她:“殿下何故以为我与传言不同。”
没准他实际上就是这样臭名昭著的人呢。
辛杉礼顿了顿,一时无言。
是她以貌取人了。
“来时路上常闻有人高声交谈公主几时会将驸马赶出府,”祝觉予的语气很淡,似是含着缓缓摇曳的烛光,看向辛杉礼的眼中一片真挚,“殿下会将我赶走吗?”
话落时,手底的乌金光蓄势待发。
辛杉礼垂眼看着他。这人的语调和视线分明都相当温和,她却莫名从中读出些威胁的意味来。
定是她困意徒升,眼花了。
“既进了公主府,断没有再赶出去的道理。”辛杉礼的嗓音里满是困倦。
祝觉予缓缓垂眼,宽袖下手里的乌金光随之消散。他静默片刻,看向撑着头已然阖上眼的人:“夜深了,殿下可要喝交杯酒?”
辛杉礼随着祝觉予绕过折屏,坐在木案边。她安静地看着对方斟酒的动作,余光里是他脖颈下挂着的金玉璎珞,困意压过清醒的意识。
窗子外大雪纷扬,檐角下的风铎声传来。
她接过盛了酒的玉盏,与面前的人手臂相交,仰头喝下酒。
祝觉予咽下酒,还未来得及抽回手臂,就见对面的人闭着眼,下巴一下落在他的臂上,呼吸平稳深长。
一副熟睡了的样子。
祝觉予将倒在木案上的盏扶正,静默地看着她。
倒是省得他待会儿还要把人弄昏了。
*
无边际的忘川中河水斑斓,缓缓流淌,在与天际交接之处忽地顺着峭壁下落千万尺,随后再次缓和,途经冥界众仙妖宅宇,通向远处。河水之上浮着叶叶由冥差执棹的木舟,正载着魂魄前去往生桥。
忘川中央满是浮雕的墨色冥柱直通阴暗的天际。冥柱与天相接之处是大团大团的乌云,乌云之上殿宇嵯峨、飞檐峻峙,是冥殿。
冥殿里是一如往常的冷清,殿两侧立着九尊阎罗像,像前空无一人,只有正中央的高位上有人正没什么坐像地懒散倚在上面。
那人一席墨衣,飘带浮在身后半空,团冠之上覆了层起着波澜的墨色披纱。她阖着眼,眉如远峰,轮廓利落分明,浑身透露着冷冽疏离。
有人快步走进冥殿,立于高位之下,俯身行礼:“大人,暂无异样。”
坐在那里的人没睁眼:“人到了吗?”
“回大人,仍未。”
时津渡缓缓掀开眼皮,轻飘飘地朝着底下的人看过去,目光锐利如鹰隼:“看来九重天这是要我亲自前去将人绑下来了?”
底下的人闻言,连忙伏在地上。
还未等她有旁的动作,便有一道轻巧的身影出现在冥殿的殿门之外。
“大人莫急,我这不是来了。”清润明朗的嗓音传进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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