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砾混着干泥蹭在胳膊上，孔林双的手腕被墟境守卫冰硬的手掌死死箍住，腕骨一阵阵传来钝重的挤压疼。
方才救治点那场猝不及防的背叛，像一块冰碴卡在所有人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那个圆球脑袋的墟境值守者，前一秒还用微光抚平王雪花腿上的伤口，下一秒就悄悄送出讯号，引着这群凶戾的守卫围上来，强行押走他们。王雪花的小腿还留着发麻的余感，踉跄着被拖拽着往前挪，她死死抿紧嘴唇，把快要冲出来的哽咽硬生生憋回去。无边的惶恐像带刺的藤蔓，顺着血管一点点缠紧她的心脏。
四周还是这片死寂沉沉的精神墟境。
天幕沉成一汪搅不开的浓墨，无月，无星。密林静得离谱，听不见虫鸣，连穿林的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一串沉重杂乱的脚步声，闷咚咚砸在林间土路上，来回滚荡。五名高大的灰皮守卫把他们串成一队，押着一行人往林子深处钻。它们灰哑的外皮在昏暗中泛着冷光，颌骨上密密麻麻支着尖锐齿突，谁但凡稍微挣动一下，扣在腕上的大手就骤然收紧，刺骨的痛感瞬间窜遍全身，让人手脚发麻。
刘佳恒眼珠飞快地打转，余光不停扫过两侧树丛。他故意拖慢半步，想摸一块石头或者一截断木攥在手里防身，脚步刚一滞，身侧的守卫猛地发力一扯，一股蛮横的力道拽得他踉跄，逼他跟上队列。
走在队尾的李佛爷眉头拧成一团花白的疙瘩，苍老的目光来回刮过两旁扭曲盘绕的树干。他心里透亮，这片精神墟境的法则和现实完全是两码事，寻常的法子在这里根本行不通，贸然硬碰硬，只会把所有人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张明哲早就耗光了力气，半拖半拽地往前趔趄，粗重的喘息一声接一声，冷汗密密麻麻糊满额头。他偷偷偏头看向孔林双，眼底翻涌着慌乱，嘴唇无声地翕动，在问：我们怎么办？
孔林双极轻地摇了摇头。
稳住，别招惹它们。眼下五个人全都受制，手里没有半点依仗，硬拼就是送死。只能先沉住气，看这群怪物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再伺机找脱身的机会。
不知道被拖着走了多久，密不透风的黑树林终于到了尽头。
一片光秃秃的泥地铺展在眼前，空地正中央，孤零零戳着一间酒馆。
酒馆是发黑的原木垒起来的，木料早就朽透开裂，表面爬满一层湿漉漉的墨绿苔衣。屋顶歪歪扭扭塌了半边，好几块木瓦脱落，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洞。门楣上悬着一块破木招牌，刻着扭曲怪诞、绝非人类文字的纹路，暗红水渍顺着招牌边缘一滴滴往下渗，融进泥土里。空气里飘着一股混杂腥甜与腐朽的怪味，黏糊糊地裹在鼻尖。
窗户蒙着厚厚的油垢，里面透出一团昏昏摇摇的火光。不是电灯那种冷白亮光，是油脂长明灯跳动的橘黄，忽明忽暗，把窗沿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狰狞古怪。
这间破败酒馆，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进去。”
一名墟境守卫发出沙哑低沉的低吼，粗壮胳膊狠狠往前一推。孔林双踉跄着扑出去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里。
酒馆的木门厚重粗糙，门板上嵌着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抓痕，一道道刻进木头肌理，像是曾经有无数迷失在这里的生灵，绝望地扒着门板挣扎。守卫上前，一把推开大门。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炸开，撕碎周遭死寂。
一股滚烫浓烈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发酵发酸的闷味，兜头罩住五个人。孔林双下意识屏住呼吸，胸口闷得发堵。
酒馆里面，比外头看着还要压抑逼仄。地面是夯实的黑泥，散落着星星点点灰白碎屑，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残迹。几张老旧木桌歪歪扭扭摆在厅里，桌面上凝着大片干透的深色印记。木墙上钉着褪色破烂的布条，还有不少残缺的扑克牌，七零八落贴在木板上。酒馆最深处立着一张宽大主桌，主位那把座椅大得离谱，像是专门为某个庞然的墟境生灵准备的。
五个强壮的墟境守卫押着他们走到中间的长木桌边，粗鲁地把他们按在椅子上。
“坐好，不许乱动。”
冰凉的手掌终于从手腕松开，可没人敢松一口气，后背死死贴住椅背，浑身肌肉绷成了弓弦。孔林双悄悄转动手腕，腕间箍出一圈青紫的勒痕。他飞快抬眼扫过整间酒馆，厅里空荡荡的，看不到别的被困者，只有他们五个。
做完这些，一名守卫伸手捞过桌角的五个黑色粗布头套。
“戴上。”
“不要！”王雪花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声音发颤。
守卫不给她拒绝的余地，粗糙大手直接伸过来，挨个把霉味浓重的黑布套罩在五个人头上。
粗粝的布料裹住脑袋，难闻的霉味直冲鼻腔，视线瞬间被彻底掐断。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自己的呼吸、擂鼓似的心跳，听得一清二楚。孔林双只能听见身边伙伴压抑的喘息，还有守卫厚重脚掌踩在泥地上，沉闷的踏步声。
黑暗没有持续多久。
“摘掉。”
低沉的命令落下来。
粗布猛地被一把扯走，跳动的火光猝不及防撞进眼底，几人下意识眯起眼睛，缓了好一阵，视线才重新对焦。
当目光落向最里面的主位时，所有人的呼吸齐齐卡了一拍。
坐在那张大椅上的，是一头体型骇人的墟境生灵。
臃肿庞大的身躯把木椅填得满满当当，腹部高高鼓胀，灰紫色外皮裹着一层层层叠叠的厚褶皱，光是静静坐着，压迫感就沉甸甸压过来。它的脑袋小小的，埋在肥厚的肩肉之间，和庞大身躯格格不入。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眯成两道细缝，一瞬不瞬地锁着他们五个人。
嘴裂得极宽，里面排满细密尖利的齿突，透明涎水顺着齿缝慢慢往下淌，滴落在桌面上，砸出细碎湿润的声响。
它就是乌苏，这间酒馆的主人。
乌苏缓缓抬起一只短粗肥厚的手，软塌塌的手掌轻轻拍在自己鼓胀的腹上，发出闷闷的嘭嘭声。浑浊的目光挨个扫过孔林双、刘佳恒、张明哲、李佛爷、王雪花，像摊主打量送到面前的猎物。
“欢迎来到我的酒馆。”
乌苏的声音黏糊糊、拖沓拖沓的，像是含着融化的油脂，一字一顿在封闭的酒馆里来回回荡。
“好久没有新来的访客，陪我玩游戏了。”
刘佳恒攥紧拳头，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开口发问：“你想干什么？是那个值守者抓到我们，把我们送到这里来的？”
乌苏发出嗬嗬的怪笑，庞大的身子跟着笑声轻轻晃荡，体表褶皱层层起伏。
“那个大头值守者，是这片领地的看管者。凡是闯进来的外人，抓到之后，都会送到我这儿。我最爱的，就是游戏。”
它微微往前倾了倾臃肿的身子，随着这个动作，那股闷重的腥甜气味，瞬间浓烈了几分。
“我的规则很简单。”乌苏浑浊的眼珠牢牢盯住他们，“我靠着和闯入者对局取乐。赢下游戏的人，可以暂时留在墟境，拿到喘息的机会；输的人，就要接受酒馆的裁决。”
话音落下，长桌边一片死寂。
王雪花身子轻轻发抖，下意识往孔林双那边靠了靠。她才刚从腿伤的折磨里缓过来，转眼就要踩进这场赌上性命的对局。张明哲脸色唰地惨白，喉头狠狠滚动，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李佛爷面上看着平静，桌下的手已经悄悄捏住袖口藏好的物件，随时准备应对变故。孔林双心脏狂跳，脑子飞速转动，拼命盘算周旋的法子。
“我们不玩！放我们走！”张明哲忍不住喊出声，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乌苏又是一阵嗬嗬的怪笑，笑声里裹着不加掩饰的戏谑，没有半分善意。
“一脚踏进这间酒馆，就没有拒绝游戏的资格。不肯入局，那我现在就把你们全部留下。”
话音刚落，两侧的五个墟境守卫齐齐上前一步，肌肉绷紧，齿突外翻，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刺骨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五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游戏是什么？”孔林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迎上乌苏浑浊的视线。
乌苏肥厚的手一挥，一名护卫走上前，抱着一副老旧扑克牌，“咚”地重重砸在木桌中央。牌面泛黄磨毛，边角卷烂，不少牌面上凝着一层深色的旧渍。
“规则不难。”乌苏慢悠悠说道，“一共五个人，每人四张牌。全部发完，同时摊开。四张牌数字相加，总和最高的人获胜。剩下总和更低的，全都算落败。”
张明哲听完，紧张得不停搓着大腿，手心湿得全是冷汗。
“总和最高，只能保一个人？剩下四个，都要接受裁决？”
“没错。”乌苏伸出舌头，慢悠悠舔过尖齿，“一局定胜负。准备好了，我们就发牌。”
没人愿意踏入这场残酷的赌局，可命运悬在头顶，他们别无选择。
“能不能换一种玩法？”刘佳恒试着和它谈判。
“不行。”乌苏短粗的指头敲着自己的肚皮，闷响连连，“规则由我定。要么入局，要么现在留下。”
李佛爷缓缓开口，声线沉稳：“我们答应玩。但你要许诺，严格按你说的规则判输赢，不能暗中动手篡改牌局。”
乌苏眯起黄浊的眼，盯着李佛爷打量许久，才慢吞吞点了点头。
“可以。我乌苏定下的游戏，向来守自己的规矩。护卫，发牌。”
灰皮守卫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桌上破旧的纸牌，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依次分到孔林双、刘佳恒、张明哲、李佛爷、王雪花面前。
每个人跟前，都摆好了四张牌。
孔林双垂眼看向自己的牌：3、5、2、4。他飞快在心里面算，14。这个分数一点都不占优势，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不动声色，余光悄悄瞟向旁边的刘佳恒。刘佳恒垂着眼盯着牌面，脸色难看，嘴唇无声翕动，报出数字：1、4、3、5，总和13，比他还要低。
另一边的王雪花，眼眶已经红了，指尖哆嗦着掀开牌，7、2、1、3，也是13，同样很低。
李佛爷慢慢翻开四张牌：9、1、2、3，总和15，比他们三人高一点，可依旧算不上大数。
四个人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只剩下张明哲。
张明哲盯着自己面前的四张牌，一开始眼里全是惶恐，等他一张一张掀开，看清牌面数字的瞬间，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呼吸猛地顿住。
他的四张：10、9、8、7。
总和三十四。
这个数字，把其余四个人远远甩开，差距触目惊心。
孔林双看清牌面，一股凉意顺着后颈窜遍全身。
按照乌苏的规则，张明哲是唯一的胜者。他、刘佳恒、李佛爷、王雪花四个人，全部落败。
浓重的绝望，瞬间裹住四人。
王雪花眼圈通红，眼泪忍不住滚下来，她咬着唇小声哽咽，不敢放声哭，生怕激怒乌苏。刘佳恒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靠着这点痛感勉强维持清醒，心底的绝望压得他喘不上气。李佛爷眉头紧锁，目光死死锁着乌苏，同时留意守卫的站位，脑子里疯狂搜寻破局的办法。孔林双看向张明哲，少年呆呆坐在原地，望着手里这副大牌，脸上没有半分赢了的喜悦，只有铺天盖地的慌乱。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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