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看着里头的东西有些发毛，几个人辛辛苦苦拍照拓印了一下就走了。下山的时候，日头还盛着，走到那面阳坡草滩，裴思横停住了。只瞧见前头几步远，路边的大石头上蜷着两条粗黑大蛇，盘得跟牛粪饼子一样圆。草滩叫日头晒了一整天，暖烘烘的。两条大蛇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晒得理直气壮。
裴思横抬了抬手，把后头的人拦了一下。
谁也不说话。
姚子安朝坡上偏了偏头，几个人离了牧道，从坡上绕出一个大弧。走出七八十步，扎西才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在嗓子眼里压了一路。
回到木板房，进屋生了火。铁炉子，牛粪饼子码在墙根，扎西蹲那儿点火，风箱拉得呼嗒呼嗒。童伯往地上一坐，烟锅掏出来了，大拇指搓着烟锅头。几个人瞧见外头蹲了一条野狗，盯着子安他们手里的牛肉干直流哈喇子。姚子安看的不忍，撕了一块丢给它，这一来，狗子就赖着不走了。
童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接到任务之后，我来之前翻了些这里的古村志。早先这儿不止这一个村，再说那洞。”童伯吐了口烟圈继续道，“那会儿清朝还没倒，洞口敞着，逢年过节，小米青稞风干肉都往里送。送到有一回，供品叫吐出来了。送进去的东西，隔几天原样摆在洞口。后来就记载说开始丢牲口和丢人了。跟你们之前写的嘎措村村民报告差不多情况。”
“后来，说是没到半夜，外头都会有动静，老少男女都有，说的啥听不清，就听得出是人在说话。那几天村里人不敢睡觉，点着火把守夜。后来村里凑了钱，套了牦牛，去寺庙请喇嘛，后来就用了土封印的办法。”
后来几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桌子支开，蓄电池灯拧亮。裴思横把电脑打开，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姚子安坐在对面，土样和鳞片的证物袋一样一样摆上来。
“先写时间。”姚子安说。
裴思横打字。
“塌方位置，石质神首，碑文照片。”
裴思横打字，顺手把碑文那几张调出来核。照片里，那句“有缘人入秘境，无生老病死”躺在泥壁上，叫泥糊了半边。
“然后你把碑文全文录进去。”她说，“录不出的，标残缺。”
裴思横点头，接着敲。
敲到“洞内发现物”一栏，他的手停了。他敲了一行，又删了，想了半天又重新敲：“洞内土样中检出黑色鳞片，疑似大型蛇类活动痕迹。”
“可以写。”姚子安说。
“不过……写了就得走流程。”裴思横说，“走完流程就得来人，来人就得进洞，我们也要进吗？”
“先写。”姚子安说，“进不进，不在我们。”
扎西给每人面前搁了一缸子酥油茶，凑过来看屏幕，看了半天。“啊？这能写吗？我感觉又是要干活了……好烦的说，还不如我们进去看完再写报告。”扎西捧着茶缸子直吹气。
“不报备，出事儿了不报销啊。”姚子安摇着头把页面滑到底档，调出庚-047。页面转了半天圈，出来半页。建档的年月老得发黄，提报人一栏空着，处置状态四个字：待结。往下还有几行记录，点开要权限，权限不足。
“？？我头一回见系统还挑人。”裴思横凑过来看。
“旧档都这样。”姚子安说，“你是没看见，等你自己要看的时候，也会这么抽风。”
最底下还有一行手录的，墨色比上头深：
【封印暂未找到。】
几个人都没说话。
“备注里加上我们这次看见的吧，比如封土掉了，立头有神象，以及上面说钥匙和秘境的事儿吧。”姚子安说。
写报告的工夫，扎西把晚饭煮上了。铝锅坐上炉子，水开了，四块面饼下进去，筷子一拨就散开。六根火腿肠叫裴思横顺走一根，剩下的切片，卧了四个鸡蛋。有一个散了黄，金黄金黄的絮在汤里。扎西把最整的那个卧进童伯碗里，又给自己碗里多捞了半勺汤。
四个人围着桌子呼噜呼噜吃面，顺便给外头狗子剥了几根火腿肠。窗外黑透了，山风一阵一阵，刮得门缝呜呜地响。黑狗趴在门口，下巴搁在爪子上。
“童伯，再来点汤不？”扎西伸手要拿童伯的碗。
“留着你的汤吧，饿了在吃。”童伯把碗往回收了收，“长力气，明儿好跑。”
“谁跑了？”扎西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那是战略转移。”
“嗯，”裴思横说，“从牧道转移到牧点，移了二里地。”
扎西被噎了一下，埋头扒面，不言语了。
“明天我不上去了。”他说。
没人理他。
“我明天真不上去了。”
“嗯。”姚子安说，“你留下看狗。”
“？？……狗比我有用吗？”
“狗不会应名。”童伯吸溜了一口面，头也不抬。
桌上静了半拍，裴思横笑出了声。扎西差点叫面条噎住，咳了半天。
吃完饭，姚子安分派起了工组：“我守前半夜，裴思横后半夜。都早点睡。夜里听见动静，先喊我，别自己出来。”
“要是外面有鬼喊我名字呢？”扎西问。
“不兴应。”童伯翻了个白眼，已经在铺被卧了，“如果有东西看上了你的嗓子，被拿走，可不赔。”
扎西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前半夜没事。炉子熄了，屋里冷下来，窗纸让风顶得一鼓一鼓的。
后半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裴思横坐在炉子边，守着一盏小灯，看自己的记录。没有风，四下静得能听见蓄电池低低的嗡声。他把一条记录改了三回，总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出来。
这一夜说狗先动的。
先是挠门，低吼，吼声冲着院子外头。吼着吼着，调子变了，成了呜咽，扒拉了两下门，钻进来，缩到床底下去了。
裴思横站了起来。黑暗里，姚子安从铺上起来了，低声说了两个字：“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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