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最后一道梁，山壁到了。
日头把山路晒得发白。牧道窄，只容一人，一边草坡，一边碎石子，踢下去一颗，能骨碌碌滚出老远。扎西走在前头，一路拿袖子擦汗，擦到第十回，憋不住了。
“姚姐，昨晚上那些……都退回山里了。咱这会儿上去，算不算是往人家窝里走？”
“算。”姚子安说。
“那你还去。”
“白天它们不上班。”
裴思横在后头笑了一声。扎西没笑。他总觉得这话不该这么答，又说不上来该咋答，只好把脖子缩了缩。
还是那个地方，错不了。上回他们来的时候，崖面齐整，一整片土壁立在那儿，跟刀削出来的一样。现在不一样了，山壁叫人啃掉了一块。
挖痕从崖顶斜劈下来，新茬的岩肉发白，发黄，跟四周的老岩皮搁在一处，就像叫人从身上剜去了一块肉，血早止住了，伤口还张着。砸下来的石头大大小小堆在崖脚，大的有磨盘大。几个人站在底下仰头看，谁也不先开口。
“这得多少炸药。”到底还是裴思横先憋不住。
“没用炸药，我们一般都手工。”姚子安走到挖痕底下，手指在断面上抹了一把，“凿子楔子打进岩缝，一排一排撬的。”
断面上留着一道道凿口，齐齐整整。
“手笔挺熟。”她收回手，抬眼顺着錾路往上看，“錾路顺着岩层走，生手凿不出这个。”
裴思横围着石堆走了一圈，拿脚拨了拨碎石：“工程量也不小。这一面，没个十天半月撬不下来，还得搭架子。”
姚子安已经绕过石堆往崖根走，走出七八步，站住了。
“都过来。”她说，“土不对。”
崖根到石堆之间，卧着一圈浮土，颜色比周围的深。裴思横蹲下去抓了一把，指头一捻，土就散了，簌簌往下掉渣。他又往下抠出两把，新翻出来的土发暗，带着潮气，里头还掺着星星点点的白末。他捻起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抬头看姚子安。
“上回我们来，这坡上是山皮老土。”他摊开手掌，那撮土在他掌心泛着潮，“现在这土松潮，填的日子不会太久，草根还没烂透。”
她在山壁前面站定，抽出折叠铲沿土边插了一铲。铲刃进去一拃深。又从包里抽了只证物袋递过去。裴思横接过来，装了半袋新土，拿马克笔写上日期。
“里面有些空。”她说，“都退后。”
话没落音，她已经把第二铲送了进去。
头顶上嗡了一声。
整面坡在动。裴思横眼睁睁看着山壁表面裂开一道缝，缝眨眼撑成一张嘴，随后快速下落。
“子安！”
他扑过去，两只手攥住她的背包带，往后死拽。姚子安让拽得踉跄两步，脚踝忽然一紧，整个人矮了半截。土已经漫过她的小腿，还在往上爬。紧跟着半面坡轰隆一声塌下来，土浪扑起一人多高。
裴思横咬着牙，两只手跟焊在她背包带上似的，压上去，两条胳膊架住她腋下，硬生生把人从土里拔了出来。两个人一起摔在身后的碎石堆上，滚了半圈。
他把自己的身子垫在了底下。
塌下来的土泻了足有十几息才停。烟尘腾起来，黄漫漫一片，跟起了沙暴似的，呛得几个人直咳。扎西在烟尘外头跳脚，那一嗓子喊得都变了音，又鸭子化了：“姚姐！！裴哥！！”
“活着呢。”烟尘里传出姚子安的声音。
童伯和扎西把两个人从石堆上拉起来。姚子安站直了，先活动脚踝，再掸身上的土。裴思横撑着地坐起来，后脑勺叫石头硌了个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姚子安满头的土，只说出一句：“鞋废了。”
“嗯。”姚子安把鞋穿回去，“回头记得给我报。”
裴思横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插回兜里，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掸到第二下，姚子安的手停在半空。
“都别动。”
几个人僵在原地。
她转回身，看着塌出来的新土坡。坡面还在往下簌簌地淌细土。几个人等了一刻钟，再没等来第二回塌。
“就塌这一回。”她说，“虚土泻完了。”
等烟尘落定，塌出来的土在崖脚堆成一座斜坡。坡的正当中，豁着一个口，黑黢黢的，一人多高，丝丝地往外冒凉气。
“看起来里头是空的。”童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坡上，烟锅捏在手里，“空腔。塌出个洞来。”
几个人踩着新土爬上去，凑到洞口。只文件一股味从洞里涌出来，潮气混着腐土，底下一层，是朽木头里透出来的一点檀香。
姚子安打头，打亮手电光柱探了进去。裴思横跟在后头，手电从她肩上探过去。只剩两根老烂木梁横在头顶，还没烂断。
“看着像是个庙。”裴思横的声音低下来，“山里头的庙，之前不也传说里头是被人填的吗。”
进去之后预估了一下面积，统共两丈进深。四壁叫泥糊住了，看不出本相。唯独正当中，立着一尊像。身子是泥胎的，大约是跟土一起碎了。头是整块石头雕的，没有怎么受伤，脸半陷在泥里。
看着是一张女性的脸，半合着眼皮，眉目低垂，嘴角含着一点笑，看着说不出的慈祥。最出奇的是眼睛。眼窝里嵌着两块黑石，手电光一晃，那两颗黑石头亮起两点光，半垂的眼皮底下，像是有目光淌出来，正低着眼睛，看洞口这几个人。
“拍照。”姚子安说。
她跳下土坡，走到正对石头的位置，手机举起来，手电补光，拍了几张照上传系统，刷了几下系统，定位、填报、传图，一气呵成。备注栏里她敲了一行字：山体塌方，现石质神首一尊，疑为古庙遗存。敲完又顿了顿，把“疑为古庙遗存”删了，改成：待查。
洞里没信号，她退回洞口举着手机找了两步，图上载转了半天圈。
裴思横要把手电光往那双眼上抬，扎西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别照眼睛。”
“怎么？”
“山上的神像眼睛照不得。”扎西的手劲不小，“要照，照别处。”
等了半天，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已受理。
裴思横没跟着拍。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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