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三天。
公孙泽抓着吴焕,速度不减。脚下的山河从密林变成荒原,又从荒原变成戈壁。日升月落两次,吴焕已经有些恍惚。
他体内的魔气压着内丹的灼烧,却也让他昏昏沉沉。公孙泽偶尔跟他说话,他只能含混地应几声。
第三天清晨。
飞了三天的风,到这里忽然停了。公孙泽收势,脚下的云一沉,山势扑上来。吴焕看见了那道结界。
天灵州的结界横在前方,青白交织、贯穿天地,把大陆和翻涌的灰雾隔开。
吴焕眯起眼。结界上布满灵感。
每一道光纹都有数丈宽,彼此交织成网,绵延到视线尽头。
结界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仰着头,望着他们落下来的方向,手已经按在剑上。
他身后还有数百名弟子,列阵而立。
吴焕认得陆凯枫。
守护结界是归元宗从古至今的使命。
“到了。”
公孙泽无视众人,只仰头望着结界,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他的魔气在周身翻涌,像黑色的火焰。
“走!”吴焕突然大喊:“此人是魔……”
他用尽全力喊出的话,又被公孙泽的五指抠出咽喉,吞了回去。
陆凯枫脸色一变。
他按阮玉白的指使,守在结界处,本是准备妖王的突袭。
怎么来的不是妖王?
他不认得公孙泽。启元仙人这四个字,在他这样的后辈嘴里是个传说,没见过真容。
他只知道对面的陌生人,挟持了吴焕。
哪怕吴焕是妖,也是太一宗宗主的道侣。
剑出鞘。
“放开他。”
陆凯枫扑了上去。
归元宗的剑法守得严,攻得却钝,他这一剑递得快,落点也准,公孙泽偏头避了,反手一掌。
不重。看着不重。
陆凯枫整个人却飞出去,落在数十丈,差点撞到结界。
他撑着剑爬起来,嘴角溢血。
但很快他又攻上来。
“前辈……”吴焕挣扎着吐出几个字:“手下留情……”
以他观战的视角看,陆凯枫接不满公孙泽的三招。
“哼。”
公孙泽懒得理会吴焕。
好在吴焕的视野里,出现一道暗红的影子。
“小孩儿滚开!”怒气冲冲的妖气把陆凯枫连人带剑扫到一旁。
她的重瞳里没有别人,没有结界,只有公孙泽。
“贱人,你还要往哪跑!”姞罗对着公孙泽骂道。
她的裙角裂了,肩头也一片暗色的污渍,可她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又来了。”公孙泽似乎不在意姞罗骂他。
他把吴焕往旁边一丢,像丢开一件碍事的东西。
“来吧,阿罗。”他对姞罗一伸手,“这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好啊!”姞罗笑起来:“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两人转眼就战到一处。
这回没有半分虚的。
妖力与魔气绞在空中,云雾被搅得翻卷,大地都跟着发出一声闷鸣。
吴焕跌落在地,恰好被陆凯枫扶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凯枫唇角的破口结了痂,满脸莫名其妙。
“太一宗先祖,启元仙人入魔。”吴焕有气无力的往上指了指。
陆凯枫就算不认识公孙泽,至少认识姞罗。
总归不需要他再介绍一遍。
陆凯枫惊讶地看过去。
“吾王不是他的对手。”吴焕又道:“快联系玉白。”
他几乎站立不住,却着急地催促陆凯枫。
“好。”陆凯枫说着,把吴焕拖远,以免他受到战事波及。
“你受伤了。”陆凯枫看到吴焕毫无血色的脸,和脖子上灰黑的指印。
吴焕摇头。
陆凯枫却立马掏出丹药。
“吃一颗。”他说道:“你毕竟是皓月君道侣。如果你在这里出事,我无法和皓月君交代。”
吴焕没再推拒,果断吃药。
药物入口即化。
只是对他的伤没有效果。
“多谢。”吴焕说道。
“守住结界!一寸都不许松!”陆凯枫对宗内弟子们大喊。
归元宗的弟子应声,妖气与魔气撞在结界上,光纹一道道亮起来。陆凯枫抽出一张传讯符,咬破指尖按上去,符纸燃成灰。
“皓月君,速来!”他对着那把灰说道。
*
仙盟的人到得还算快。
“爹亲!”吴璃率先钻出阮玉白怀抱,飞一般冲入吴焕怀中。
吴焕本就站不稳,抱住小狼的同时向后栽去。
幸好被阮玉白搂住了。
吴焕抬眼看向阮玉白。
阮玉白却稳住他的身形,松开手,转向陆凯枫。
“大悲寺计划有变。”他快速地把大悲寺的经历,告诉陆凯枫。
“陆宗主。”秦素也落了地,对陆凯枫说道:“你怎么守在这里?没去大悲寺?”
陆凯枫看了阮玉白一眼,继而回答:“宗主早料到有人会来破坏结界,让我一直守在这里。”他顿了一下,才道:“我以为来的会是姞罗。”
阮玉白看向天空,没有解释,眉心紧蹙。
苏歧这时来到吴焕身边,上下打量吴焕:“那个魔头伤你了吗?”
吴焕抱着吴璃,正忙着安抚小狼,里面就道:“没有。他抓我想威胁……”
他看了眼阮玉白,没有明说:“刚才嫌我碍事,又把我丢了。”
“你也是倒霉。”苏歧抬手刚要拍吴焕肩膀,冷不防感觉到一道视线。
他心惊地看过去,和阮玉白的视线对上。
不是在观察战局吗?
苏歧悻悻地收回手,没碰到吴焕。
吴焕没注意到苏歧的动作,反而发觉了牧云野的视线。
牧云野站在他们的不远处,眼神却落在他的身上。
吴焕看过去。
牧云野就移开了目光。
从大悲寺开始,穆弈就时不时地看他。
吴焕没力气思考,只当自己多想。
“启元仙人,”他说道:“来的路上,他说,他要打开水墟的结界。他说水墟是魔界的入口,魔才是这世上真正的主人。”
陆凯枫猛地回头看他。
守了半辈子的结界,原来后头是这个。这位宗主的脸白了一白,到底没出声,只把剑握得更紧。
“爹亲,你心跳好快!”吴璃在吴焕怀里拱了半天,突然说道。
“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歧同时问道。
只见阮玉白伸出胳膊,先开了口:“阿璃,过来。”
“不要!”吴璃四脚扒着吴焕:“阿璃就要爹亲抱!”
“我会保护阿璃。”吴焕急忙道,“正事要紧。”
阮玉白看着他。
只是一瞬间,阮玉白就转过身:“姞罗恐怕不是公孙泽的对手。当务之急,我们先对付公孙泽。”
似乎就是印证他的话,半空里那场缠斗落了下来。
“阿罗,你老了。”
随着公孙泽一声轻笑,姞罗被一掌拍回地面,她摔在尘土里,重瞳几乎要烧起来。她斗了这么久,竟真斗不过他——这口气她咽不下。
她又要起身。
“姞罗。”
阮玉白拦在她前头。
“你打不过他。”他冷静道:“别再固执。”
姞罗美艳的面容已经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她无所谓地擦了一把,终于正视阮玉白:“你想怎么样?”
“我们联手。”阮玉白道:“妖族若再破坏灵脉,遭殃的只有妖族和人族。而我们越弱,公孙泽越强。”
姞罗的眼底好像燃着两团火,听闻此言,火焰并没熄灭,反而熊熊燃烧。
“行。”她咬牙说道:“本座和你们合作。”
*
公孙泽擦了擦手。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众人,对阮玉白的提议表示可笑。
“徒孙,”他说道:“你道侣要死了。现在只有我能救他,你还要与我为敌吗?”
吴焕感觉到身边的人停了一瞬。
就一瞬。
阮玉白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公孙泽,靛青长剑慢慢出了鞘,剑身上凝起一层薄霜,又一寸寸化开。
“绝无此事!”吴焕用尽全力,再次出声。
他抬起头,应着公孙泽的眼睛,把话说的很稳:“我的命,恐怕不能给前辈做筹码了!”
公孙泽看看他,又看看阮玉白,像在看一出有意思的戏。
“真无趣。”
他摇摇头,对众人够了勾手。
“一起上吧。”
他赶时间。
*
仙盟所有人加在一起,也看不到赢的影子。
吴焕被陆凯枫护在结界根下,看着那场仗一点点把人耗下去。
阮玉白、秦素、觉明大师、姞罗,等等——一层一层法力叠上去,公孙泽在中间转身、抬手、一拂袖,叠上去的法力就散了。
“爹亲。”吴璃在吴焕怀里钻出头。
经历过几轮战事的小狼,不似最初那般懵懂。
她望向天空,问吴焕:“爹爹去打坏人了吗?”
“对。”吴焕收敛情绪,不想感染吴璃。“你累了就睡觉,睡醒我们就回家了。”
“嗯嗯。”吴璃只是小,不是傻,她乖乖地趴着,尽量不惹麻烦。
此时,吴焕脖颈后头忽然一凉。
不是风。是杀气,冲着他来的,又快又直。他这条命悬在大限的边上,对这种东西比谁都敏感。他猛地偏头——一柄剑在离他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是青铁剑。
剑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吴焕认得。
只不过被一把火红的剑架住了。
“我就说。”苏歧咬牙看向牧云野:“从见面开始,你那眼神就总瞟吴焕。我还当你看上他了呢!”
吴焕:“……”
牧云野没理这句混话。他的脸沉得像铁,剑被架住了,眼里却没有半分慌——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乱成这样,没有第二回。
于是他道:“我是为了宗主。”
“哈?”苏歧满脸不理解。
连吴焕也不理解。
“杀了他,宗主便能证道。无情道斩情缘,宗主困了百年,差的就是这一刀。我替他下。”
不等苏歧回应,一道剑光落下来。
阮玉白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剑尖在牧云野肩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溅出来。他出手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声色,像在处理一件早该处理的事。
“谁跟你说我入的无情道?”阮玉白的冰冷的声音紧随其后。
吴焕惊讶地看向阮玉白。
阮玉白没有答。他不能答,也没有时间答。半空里公孙泽又压下来一掌,他转身去接,临走撂下一句:
“对敌。分神者死。”
*
觉明大师从袖中请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钵,铜的,旧得发暗,看着平平无奇。他双手捧着,朝众人微微一礼。
“先祖有言。”老和尚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场的轰鸣,“此物只用于修真界生死存亡之时。要动它,需在场诸位一同运功。”
他顿了顿:“一旦动了,各位数百年的修为,都要折在里头。”
此时众人都已经露出疲态。
“什么玩意?”姞罗看了过来。
“可。”阮玉白最先应答,毫不犹豫。
“算我一个。”苏歧再次加入战局。
秦素颔首。陆凯枫深吸一口气,也点了头。连姞罗都没说话,她看了一眼那道结界,看了一眼满地的人,没有走。
半空里传来一声大笑。
“这东西。”公孙泽认出来了,笑得前仰后合,“当年就是用它,把我关进那底下去的。”他俯视着觉明大师手里的钵,“你们不会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拿同一样东西,算计本座第二回吧?”
他不再缠斗。
魔气暴涨,公孙泽张开五指,朝着脚下的大地一抓。
*
大地在哭。
吴焕没有别的词形容那一刻。草木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枯下去,绿变成黄,黄变成灰,一层层往外蔓延。地脉的生命力被一股脑抽起来,灌进公孙泽体内。
倒下的不只是草木。
修为浅的,先撑不住。妖族里几个低阶的,人族里几个年轻弟子,法力被抽空,软软地栽倒在地,再没起来。哀嚎一声接一声,又一声接一声地断掉。
公孙泽的气息节节攀高。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朝结界撞去——只要撞开,连上水墟,他就再没有对手。
“动手!”觉明大喝。
钵里腾起一道光。
*
吴焕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光。
不是亮,是沉。沉甸甸地从那只小钵里涌出来,缠住每一个运功之人的手腕,把他们的力一缕缕抽进去,拧成一股,朝公孙泽兜头罩下。
阮玉白的脸白了。苏歧单膝跪了下去。秦素咬着唇,陆凯枫额上青筋暴起。他们的修为正在往钵里流——几百年修为,就这样一缕一缕地流走。
那股拧成一股的力,化作一张网,去网公孙泽。
公孙泽撞在结界上。
结界亮到极处,光纹彼此咬合。
可它扛不住了。
一道细缝从结界上裂开,分叉,再分叉。公孙泽狂笑着加力,又一撞。
“砰”的一声,一块碎片崩开了。
结界破了一角。灰雾从外头挤进来一缕,腥得刺鼻。
“多谢诸位!”公孙泽回头,笑意张狂,“成全本座!”
他掌下蓄力,准备把整道结界一并撞碎。
变故在这一刻。
吴焕只看见公孙泽的身形猛地一顿。
不是被网住的。是从他背后、从那道破口的外侧,水墟的那一侧,伸来了一股无形的巨力,攥住了他。
公孙泽脸上的表情一怔,当即挣扎。
魔气倾泻,撞向四面,可那股力不讲道理,不与他斗,只是拽,往破口外头拽。
那只钵里的光似乎也有所感应,同时推向公孙泽,一推一拽,把他往那道缝里送。
“救我!”公孙泽的声音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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