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三年,腊月三十,除夕。
长安城沉浸在一片岁末的祥和与忙碌之中。家家户户洒扫庭除,张贴桃符,准备着年夜饭与守岁。皇城内,各衙署早已封印放假,只留少量值宿官吏。宫城之中,虽然因为明日元旦大朝会而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与准备,但节日的氛围依然透过朱红宫墙,在悬挂的彩灯与偶尔响起的爆竹声中弥散开来。谁也不曾想到,在这个辞旧迎新、本该阖家团圆的夜晚,一场针对这座帝国权力中心的血腥风暴,正在黑暗中悄然聚集,如同潜行的毒蛇,吐出了冰冷的信子。**
子时三刻,夜最深沉的时刻。
长安各坊坊门早已紧闭,实行宵禁。除了巡夜金吾卫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守岁人家饮酒作乐的微响,偌大的城市仿佛已经沉睡。然而,在靠近皇城北面、玄武门附近的几处不起眼的宅院、仓库甚至荒废的庙宇中,却有人影幢幢,暗流涌动。
荆王府的秘密据点内,一片肃杀。三百余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家将,已在此集结完毕。他们大多穿着深色或黑色的紧身衣物,外罩普通棉袍以作掩饰,左臂上缠着不起眼的白色布条。刀剑出鞘,弓**上弦,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一种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汗味。
荆王李元景一身暗青色圆领袍,外罩软甲,腰佩长剑。他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容或坚毅、或紧张、或麻木的脸庞,心中也是波涛汹涌。成败在此一举,不成功,便成仁。先祖太宗的英灵仿佛在冥冥中注视着他。他深吸一口气,用刻意压低的、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楚的声音说道:
“诸位壮士!今夜,非为我李元景一人之私利!”他举起手中那卷伪造的“密诏”,“妖后武氏,祸乱宫闱,牝鸡司晨;奸臣李瑾,窃弄威权,荼毒天下!陛下被其蒙蔽,困于深宫,我李唐江山危在旦夕!今蒙陛下密诏,赐我等清君侧、正朝纲之权!此乃关乎国家存亡、社稷安危之大事!功成之后,在场诸位,皆是从龙功臣,富贵功名,唾手可得!若有不幸……尔等家小,我李元景以王爵担保,必厚加抚恤,永享富贵!”
“清君侧!正朝纲!愿为大王效死!”人群中有心腹带头低吼,随即响起一片压抑而狂热的回应。富贵险中求,更何况还有“大义”名分的鼓舞。这些被挑选出来的人,或是宗王府中世代受恩的死士,或是与武后、李瑾有旧怨的家族子弟,或是被重利许诺吸引的亡命之徒,此刻都被这孤注一掷的气氛所感染,眼中燃起狂热的光芒。
江夏王李道宗一身皮甲,显得精干利落。他走到队伍前,开始做最后的安排:“按照原定计划,分为三队。甲队,由我亲自率领,直扑玄武门,接应独孤将军,控制宫门及门楼。乙队,由韩王殿下率领,随后跟进,入宫后直接前往两仪殿方向,保护……迎接陛下。丙队,由蒋王、霍王殿下统领,负责控制玄武门内外要道,阻截可能的援军,同时派出人手,按名单控制或擒杀宫中武后、李瑾的重要党羽!柳公,你带领文士及部分人手,携带‘密诏’及檄文,随后·入�0�2宫,准备安抚百官,宣读诏令。**”
“记住!动作要快!黎明前必须控制住陛下和玄武门!遇有阻拦,格杀勿论!以臂缠白巾者为号,口令:‘清君侧,正朝纲’!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低声应诺。
“出发!”荆王李元景拔出佩剑,剑尖指向阴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
丑时初,夜色如墨。
数百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从几处据点悄无声息地流出,分成数股,沿着僻静的坊曲、排水沟渠甚至屋顶,向着皇城北面的玄武门方向潜行。他们避开了主要街道和金吾卫固定的巡逻路线,显然对长安城的防务和地形做过细致研究。**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或零星的金吾卫士卒,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黑暗中射出的**箭或扑出的黑影迅速解决,尸体被拖入暗处。
丑时三刻,玄武门外。
高大的玄武门城楼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禁苑和远处的宫殿群。门楼上挂着气死风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将守门兵士晃动的身影拉长。今夜负责玄武门及附近区域值守的,正是左监门卫中郎将独孤谋及其部分心腹。
独孤谋按剑站在门楼内,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抄家灭族的勾当。**但江夏王李道宗的承诺,以及内心深处对武后、李瑾弄权的不满,对家族昔日荣耀的追忆,最终促使他踏出了这一步。他不断望向城楼外漆黑的禁苑方向,又看看更漏。
约定的时刻快到了。
他走到门楼外,对几名守在不远处、同样是知情的低级将校使了个眼色。那几人微微点头,悄然散开,以各种理由将今夜一同值守、但并非同谋的士兵调开,或引至他处。
就在这时,玄武门城楼的角楼上,三盏蒙着红绸的灯笼,被悄然点亮,在漆黑的夜空中格外醒目。这是约定的信号——道路已通,可以入内!
几乎在红灯亮起的瞬间,禁苑的黑暗中,响起了急促但尽量压抑的脚步声。江夏王李道宗一马当先,率领着甲队近百名精锐,如同鬼魅般涌到玄武门侧门前。侧门已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口令!”门内传来低喝。
“清君侧!**”李道宗低声道。
“正朝纲!**快进来!”里面的人回应,迅速将门拉开。
李道宗毫不犹豫,闪身而入,身后兵士鱼贯跟进。进入门内,他立刻看到迎上来的独孤谋。
“江夏王!**一切顺利,门楼及附近巡哨已控制,但拖延不了太久!”独孤谋语速很快。
“做得好!立刻带你的人,换上我们带来的衣物臂章,随我行动!韩王殿下马上就到!”李道宗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对身后吩咐:“甲队,控制门楼及登城马道!乙队入城后按计划行动!丙队占据要道,封锁消息!”
训练有素的叛军迅速行动起来,接管玄武门防务,将真正的守军缴械、捆绑、堵嘴,塞入门楼附近的杂物间。整个过程快而不乱,显示出事先的周密策划。
很快,韩王李元嘉、蒋王李元恽、霍王李元轨也分别率队从侧门涌入。数百名叛军如同一股暗色的洪流,涌入了大唐帝国的心脏地带。**寒风卷过空旷的禁苑,带着刺骨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宫殿隐约的灯火。
“成功了一半!**”韩王李元嘉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看着洞开的宫门和身后黑压压的人马,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和巨大的权力欲望同时涌上心头。
“不要高兴得太早!”江夏王李道宗厉声低喝,此刻的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叱咤沙场的岁月,眼神锐利如鹰,“速按计划行事!**控制宫门只是开始!乙队,随我去两仪殿!甲队,守住城门!丙队,立刻行动!”
“是!”
然而,就在叛军主力分为数股,准备扑向各自目标时,异变陡生!
禁苑深处,原本应该只有固定巡逻小队经过的道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一队约五十人的金吾卫巡逻队,似乎因为临时改变了路线,竟迎面撞上了正在分兵的叛军主力!**
双方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照面,都愣住了。
“什么人!**胆敢夜闯禁苑!”金吾卫带队校尉反应极快,厉声喝问的同时,已拔刀出鞘。他身后的士兵也立刻举起兵器,结成简易阵型。
叛军这边一阵骚动。计划中可没有这一出!**他们本以为在控制玄武门、解决掉门口守卫后,能有一段相对安全的潜入时间。
“杀!**一个不留!”江夏王李道宗眼中凶光毕露,知道此刻绝不能犹豫,更不能让任何消息走漏。他当机立断,挥刀向前一指。
“杀!”叛军中的精锐立刻扑了上去,与金吾卫巡逻队战在一起。寂静的禁苑中,顿时响起了兵器撞击的刺耳声响、利刃入肉的闷响以及短促的惨叫。鲜血在雪地和枯草上迅速蔓延开来。
这支金吾卫巡逻队虽是精锐,但人数只有五十,又是猝不及防,很快就被人数占优、且有备而来的叛军分割包围,逐一**。然而,他们的顽强抵抗和临死前发出的呐喊,还是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了很远。
“不好!惊动了!”霍王李元轨脸色一变。
果然,远处其他巡逻路线以及玄武门内其他区域的守军,似乎被这边的厮杀声惊动,开始有呼喝声和锣声响起!
“该死!计划有变!”江夏王李道宗心中也是一沉,但事已至此,再无退路。他嘶声大吼:“不要管了!韩王,你带乙队,直扑两仪殿,不惜一切代价,控制陛下!独孤谋,带你的人,跟我来,抢在其他守军集结前,强攻控制通往内宫的要道!蒋王、霍王,守住玄武门,同时派人去控制通训门、安礼门,阻止宫外援军!发信号,让我们在宫中其他地方的内应,立刻动手,制造混乱!**”
原本隐秘的突袭,因为一场意外的遭遇,瞬间演变成了强攻和混战。刺耳的警锣声、杂沓的脚步声、兵刃撞击声、喊杀声、惨叫声,开始打破皇城除夕夜的宁静,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惊天波澜。
宫灯被匆忙点亮,人影在宫殿廊庑间惊慌跑动。原本沉睡的宫城,在这个除夕之夜,被刀兵之声惊醒,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丑时末,寅时初,夜色最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数百名臂缠白巾的叛军,在江夏王李道宗和独孤谋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宫道向内宫方向猛冲。途中遇到的零星侍卫和宦官,根本不是这群武装到牙齿的亡命之徒的对手,纷纷被砍倒。
“挡我者死!清君侧,正朝纲!”叛军们狂吼着口号,试图震慑抵抗者,也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正义的注脚。
然而,皇宫宿卫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混乱过后,一些忠于职守的千牛卫、监门卫将领开始自发组织抵抗。在通往内宫的重要门户——嘉猷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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