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沉欢离开浮光台,沿着廊道往西行。刚转过一个弯,前面忽然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墨绿锻袍,后面跟着两个护卫装扮的人。宁沉欢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放慢了速度,与那行人拉开距离,跟在后面。
一前一后同行了片刻,宁沉欢几乎能确定,这行人的目的地,也是白霓的房间。
她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墨绿锻袍——亦即极乐坊坊主正在与师尊交涉,金煜站在金烁的尸身旁,神色万分痛苦。
白霓则站在屋子另一侧,装扮精致、发髻高挽、衣裳华贵,被七八个舞姬护在身后。
阿菁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声音又脆又亮:“你们凭什么带她走?她是极乐坊的人,自有极乐坊的规矩!你们算什么东西?”
阿菁说完,不期然碰上金煜阴沉沉的目光,憷得后退了半步。
有了阿菁开头,又见坊主并未阻止,其他舞姬便也不甘示弱起来。
“就算这人的尸体在白霓这里,也不能证明是白霓杀了他。你们什么证据都没有,还敢来这撒野。”
“就是就是,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凭着一块狗屁不通的令牌,就想带我们的人走?”
白霓始终没有说话,垂下眼,睫毛覆下来。心底翻涌的愤怒、不甘、还有悲恸被一一压下。
只有她照着坊主的意思去做,小满的性命才可以保住。
她将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念了许多遍,才品出一点生的希望来。
坊主和时黎的交谈终于结束。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高,旁人只听得到零星的几个字眼。
什么“配合”、什么“明察”、什么“敝坊上下”,全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时黎退后半步,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坊主转过身来。他先看了一眼时黎手中的獬豸令,又扫了一眼站在白霓身前的舞姬们,最后将目光落在白霓脸上。
细长的狐狸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口中淡淡吐出三个字:“都退下。”
是对着那群舞姬说的,她们面面相觑,方才气焰消失。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自己的裙摆,有人往后挪了半步,脚尖已经转向门口。
阿菁不乐意,她的脚钉在原地,像扎了根,看了一眼白霓,嘴唇翕动几下,又唤了一声“坊主”。
以前极乐坊不是没有出过事,但是这些事从来影响不到她们。可今日,坊主的态度,和从前不一样。对待她们,像是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极乐坊坊主并未因为阿菁出声回首,他甚至没有侧一下头,立在门口的两名黑衣侍卫已经迈步进来。
就在此刻,白霓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轻描淡写。在这满屋的紧绷中,冷静的异乎常人。
“阿菁,”她道,“紫荆的舞曲开场了,你帮我去看看怎么样?”
看着阿菁咬了咬唇、不情愿的离开,白霓才松了一口气。她太知道,在极乐坊忤逆坊主的下场了。
可还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心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令她坐立不安。。
她忽然想起紫荆。昨日,她正在对镜卸妆,银镜里映出她那张卸去脂粉后苍白憔悴的脸,紫荆进来,笑着道:“白霓,你最近闷闷不乐,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她当时没有在意。可此刻,不知为何,忽然心悸的厉害。
舞姬们被遣走后,房间清净许多。
坊主微微侧身,抱拳行礼,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悬律司要带人,敝坊不敢拦。只是,白霓在极乐坊多年,从未出过差错。这件事还望悬律司明察,莫要冤枉她。”
时黎站在窗边,月光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润的轮廓。
她同样拱手还礼,回道:“自然。”
顿了顿,想到纪挽星来时的嘱托,继续道:“这里不是议事的地方,距绣湖五十里开外,有一处清宴堂,是昆仑墟下设的派出机构。不介意的话——”
“我们将白姑娘带到此处审问。清宴堂清净、守备周全,也免得在贵坊叨扰,影响生意。”
坊主点了点头,欠身道:“但凭悬律司安排。”
他语气恭顺。毕竟,辛无咎下了命令,让自己万事配合。
极乐坊坊主带着两名护卫退出房间,墨绿色的锻袍在廊道尽头消失,屋内更显空旷。
纪挽星从床边走过来,在金煜面前站定。她看着金煜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发颤的下颌。
他现在情绪太激动,不适合留在这。
“表哥,”她开口,声音稳当,“我们带走白霓审问。金烁表哥的尸首便交由你运回金陵城,好好下葬。”
“不。”金煜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偏执的坚决。
纪挽星微微一怔。正如方渡所说,金煜从未拒绝过她。
“我要留在这,我要亲自审她。”
纪挽星看了他两息,没有劝,也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就由宁姑娘与常安去办吧。”
宁沉欢一直站在门口,此刻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眼师尊。
正在此时,纪挽星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并霁翎宫宫主令,道:“宁姑娘,事情办妥后,还要麻烦你再替我去一趟昆仑墟,将此信交给霁翎宫宫主。”
宁沉欢不解其意,时黎对她解释:“是欲海楼的事。”
宁沉欢心中疑惑更深,但面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与常安一前一后离开。
极乐坊外,早有人安排好了画舫,船头挂着一盏琉璃灯笼,灯影晃晃悠悠地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船家见了人来,忙站起身,赔着笑脸:“几位贵客,坊主吩咐了,送诸位去清宴堂。”
白霓先上了船,踩上踏板时船身晃了一下。她稳了稳身子,弯腰钻进船舱,在角落里坐下。坐定之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船舷,望向极乐坊的楼阁。
灯火通明,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出繁复的轮廓。
她拼尽所有都要逃离这个地方,可笑的是,她此刻坐在这艘摇摇晃晃的画舫上,回头望着那片她恨了这么多年的灯火,忽然发现,连当初想要逃离的理由都想不起来了。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画舫缓缓离开绣湖,身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退远了。
白霓收回目光,她把那双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这点疼痛让她觉得踏实。
船身在晃动,桨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的脑子随着这节奏飞速转着。
坊主绕这么大一圈功夫,不是为了替她脱罪,是为了息事宁人。息事宁人的原因只有一个,来的这些人,极乐坊惹不起。既然极乐坊惹不起,那她未必不能赌一次。
“极乐坊杀害我夫!囚禁我儿!”
这句话她在心底念了千遍万遍,今时今日开口想把这句话从一鼓作气说出来。
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就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霓睁大了眼睛,抬手抚上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喉结下方那块微微凸起的软骨,在皮肤下不安地滚动着。
似是想起什么,她猛地抬起头,扫过画舫中众人。
他们或坐或立,姿态闲适,甚至聊起回去之后要去哪里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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