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至于,不至于……”听澜有些懵,伸手一下下拍抚付治后背,替他顺顺气,“你何时变得这般感性了?”

宁琰直直盯着付治,面色里带了警惕,还有几分紧张,似是怕他这口气喘不上来当真背过去。

“莫不是没见着乾芙蕖的缘故?”听澜自顾自猜着,笨手拙脚地劝慰,“没见着便没见着嘛,等散场了咱们再去后台找找。”

“呕~”

付治哭得更伤心了,可以说涕泗横流。

宁琰眯起眼,目光凝成一线,她拍了一下听澜肩头,微微侧首,示意他往观众席看。

坐在前方的村民们哭得同样夸张,个个捶胸顿足,嚎啕不止。听澜突然惊悚地发觉,整场皮影戏,除了他和宁琰,其他人的情绪都不太对劲。

他当即架起付治,宁琰随即跟上,三人一起往场外退去。

“各位父老乡亲,”台上念旁白的男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道,“我们无鸿鹄之志,老实本分,辛苦耕种只为一朝温饱。试问,若世上真有这样一处桃花源,谁不想在此安居乐业?”

这声音……好生耳熟,几分醇厚,回音空灵,此刻听来,更是蒙了一层蛊惑人心的力量。

宁琰脑中灵光乍现,如惊雷劈开混沌,弥散的水雾登时褪了个干干净净。

与当初在千骏馆遇到的燕姓男子的声线一模一样,可她竟迟钝到此刻才惊觉!

“这里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快,去上风!”一旁的听澜压低声气,小声而急切地提醒她。

三人转到上风的溪畔,听澜就着原生态冷水给付治揩了一把脸,付治呜呜咽咽地打了个激灵,似是梦中惊醒,抽泣顿止,连眼神都清亮了。

“不想芙蕖姑娘了?”听澜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闻言,付治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看来是缓过来了。

这时,宁琰才开口问听澜道:“方才台上那男声,你可觉着耳熟?”

“你也听出来了?”听澜看向她,道,“会不会是同一人?”

宁琰颔首,神色警觉,起身欲返,一只手立刻握住她的手腕。

“等等,不能贸然回去。”听澜说着,扯起自己的衣摆,撕下几块布,浸入溪中搓净,又各自分了一块。“捂住口鼻。”他示范动作,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

宁琰长眉拧了拧,听澜与付治皆无比笃定地朝她颔首,眼神殷切,似在无声鼓励。她只得硬着头皮照做,接过听澜手里的湿布,做贼般掩住口鼻,悻悻然就要折返。

“等等。”听澜再次出声,长臂一横,拦住了她。

夜色尚未深到伸手不见五指,前方正是庙会最喧闹的场地。湿冷的月光四下倾泻,月下的草色泛着一层金属似的光泽,而旁侧棚布下漏出的灯光暖黄,烘着听澜亮晶晶的眼睛。

宁琰几分疑惑,顺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留意到戏台三面围生着许多奇花异草,乍看只似寻常装点。

“我们来时可没瞧见这些花儿呀。”付治挠了挠后脑勺。

听澜就着夜色又走近两步,掩紧口鼻,蹲下身去细看。

花不过两种,一种紫黑色,形似喇叭,花口朝地垂着;一种橙黄色,五瓣型,花心却是黝黑的,直直朝天仰着。

“还怪好看嘞。”付治低声赞叹,手刚探出去要折,被听澜一掌拍开。

“有毒。”宁琰骤然出声。

付治吓得脸色煞白,整个人弹开一步。

“对,有毒。”听澜先一点头,又摇摇头,“但毒性不致命。”

“你不早说!”付治又惊又气,缓了缓才道,“这些都是什么花儿?”

“幽冥曼陀罗。”听澜指了下紫黑的垂花,又指了指那橙黄的仰花,“鬼面天仙子。”

付治骇得双目圆睁,倒吸一口凉气,又立即捂紧口鼻,闷声闷气道:“哪家好花起这么个名字,一听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两种花的花粉都有致幻效果。”听澜拉着宁琰与付治又退后几步,“一旦混在一处,致幻效力翻倍,能乱人视听,惑人心智。”

宁琰望向他,道:“付治没说错,我们来时并无这些花,想来是《桃花源记》开场之后,才被人搬到此处的。”

付治真诚发问:“那我方才哭到干呕便是这花害的?”

“没错。”听澜点头。

“奇了怪了,那你跟阁主怎么跟没事人一样?”付治转了转眼珠子,疑惑更甚。

“我自幼学医,尝遍百草,身体早有一定的抗毒性,至于阿琰……”听澜抬头,目光不确定地投向她。

宁琰接过话头:“我有内力护住丹田,这点毒素,还乱不了我的心智。”

“如此说来,全场仅我与阿琰不受那致幻花粉所扰,便也说得通了。”听澜若有所思。

“阁主,眼下该当如何?”付治请示宁琰。

“先折回皮影戏台,我疑心他们就是燕无计的人。”宁琰道。

“还得弄明白,他们大费周章地迷倒这些村民,到底所为何事。”听澜补充道。

于是,三人中仅剩付治一人紧紧捂着口鼻,一齐悄悄摸回皮影戏台后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青黛色的女子身影,她不停朝台下人群张望,目光急切,似是在寻什么人,丹唇抿了又抿,终是难掩那点失望。

她身后摆开一张长案,上头摊着纸笔与登记人口的黄册,案边已围了一圈人。

“各位父老乡亲,不要急,不要挤,排好队,人人都有去往桃花源的机会。”念旁白的男子一面翻阅黄册,一面温言安抚众人。

一模一样的声线,衣紫腰黄的着装,泰然自若的气场,这不正是那日在千骏馆门前的燕姓中年男子?

他当时还亲口承诺,要“严甯”随他投奔瀚州的南焯公,如今想来,此人作为燕无计的身份,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原来早在他们赶赴瀚州之前,便已与燕无计打过照面!

巧合得直叫人不寒而栗,三人霎时都变了脸色。

“这帮人一个个跟查户口似的,到底想干嘛?”付治忍不住问道。

异瞳女子运笔不停,一面打量排到她跟前的村民,一面往黄册上誊抄,似在核对各自身份。

“他们这是要带人走,”宁琰低声道,“而且是拖家带口。至于带他们走后要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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