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银峡关大营,已是十月末初冬了。

四季作为一个轮回,在言阊这季节分明的地方使时间观念变得更加清晰,又到了呵气成雾的日子,霍络佐便意识到来言阊已经快满一年了。

屋子里逐日阴冷,白天越来越多的时间便是在屋外的台阶上晒太阳。楚洬溟在银峡大营居住的地方,是军营里一片双层的营房,四面围起来,中间有个天井院子。

此处的位置具体在军营的哪里,他不知道,来的时候都是不允许往车窗外看的。但他知道的是这里蛮清静,时不时外围会传来一些军马奔驰而过的声音,偶尔有一些远处训练的号令声,但都被四面的房子掩盖住了,声音很小。

除了主帅住的屋子,这里有兵器、军甲的储物间,一小部分粮草的储物间,比较重要的还有一整排的兵册军籍存放处。偶尔会有一些将领来这里翻阅资料,小章将军就会让他呆在屋内关上窗户不出门。但大部分时间都空荡荡的,没人来,他行动就比较自由。院子里晒太阳,跑步,还可以奏乐。

楚洬溟给他买了一串不错的烔砂铃,还有密馁双管短笛。是从一个乐师世家那里收来的珍藏品,年代久远但保存得很好。他说弦乐器南境找不到了,只有断弦的残品,他让人在其他地方留意,也已经在传信告知使者,下回来言阊时为王子带琴。霍络佐则说不用麻烦。

这天,营房里来了个新东西。

夜晚,楚洬溟正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霍络佐练挥刀的招式,见他脚步和动作做错,有些拖泥带水,立马起身上前纠正,拿了把木刀陪练。

每次到了陪练的时刻,就是霍络佐自尊心受重击的时候。他拼了小命,已经使了最快速度,浑身的劲,在那里出刀啊,劈啊砍啊躲啊,结果前面这人轻松得就跟在跳洹舞一样,手臂腿脚都柔柔慢慢的,轻轻挡一挡,退一退。

这气得霍络佐有一天晚上练完躺在院子地上,抱着他的小木刀,上气不接下气得发狠话,十分有决心地咬牙对他说:“你等着....漓渊王....我以后....你等我成年了以后....我一定会....比你....比你......”

楚洬溟嗯嗯点头,认真问道:“比我打得好?”

呃,那是不可能的事。霍络佐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

于是,他气呼呼地,很有气势地说:“...比你长得高!”

然后他翻身爬起来,抱着木刀,涨红脸,丢脸地冲回了房间。

今夜又是自尊心受挫的一夜,他蹲在地上,下巴撑在木刀柄上。虽然气愤,但握着这有弧度的木刀,又不免心生感触。

他在这儿学得最多的兵器竟是烔格弯刀,是因为他对他说了兵器也是文化的一部分,还是得有自己文化的归属感,才不至于回家后变成一个异类,遭人排挤。

所以这把木弯刀…很是细心。

霍络佐在原地休息。楚洬溟被邓予斌请去了营房大门处说话,似是有访客上门。

“到底是什么东西还要运得这样麻烦?”那边传来楚洬溟好奇的疑问。

“回六殿下,九殿下说了,这一定得您亲自揭开,您问了我都不能答,也不能替您打开,一定要您自己看。”门外的访客说。

“九殿下不知军里规矩,凡是别人送的礼,都得是亲卫为主帅揭开验查再呈于主帅。”邓予斌笑着说。

“这…是我们九殿下考虑不周了…”来的那小厮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不对,有些不知该怎么办。

“没事,打开吧。”楚洬溟跟门外驻守的侍卫说。

揭开那小厮两只手提着的重盒子,侍卫也是一愣,随后将里面的缸子小心地捧了出来。

竟是两条鱼。

小厮立即笑道:“六殿下,九殿下说了,您上回对府衙上的锦鲤很是喜爱,他看出来了,所以他特意挑了两只最好看,个头小,不占地方,希望六殿下在军营里也能欣赏到这些锦鲤,每天都能心情好。还请六殿下一定要收下。”小厮鞠躬行礼。

楚洬溟无奈地叹气一笑,看向邓予斌。

邓予斌礼貌地说:“看来九殿下也不知,军营里是不可养观赏类活物的。”

小厮呆住了,慌张地跪下来,连连道歉:“这是小奴考虑不周了....九殿下问小奴合不合适,小奴还说六殿下一定会喜欢,都是小奴的错!六殿下千万不要责怪九殿下.....九殿下真的是一片好心......”

楚洬溟笑着摇摇头道:“没事,代我谢过文屴,两条鱼确实好看。从今日起我替他照顾一段时间,等鱼长大一点了我便带回去,放回府衙的池塘里。”

小厮连忙叩头道:“多谢六殿下!”

侍卫将木桶大小的缸子端了进来。

堂内,霍络佐和楚洬溟一起埋头盯着这两条锦鲤。

“我以前就很好奇一件事情。”霍络说望着水面说,“水下的鱼听得到岸上的声音吗?”

楚洬溟扒在缸边,抬眼看他道:“你游过泳吗?”

霍络佐也抬头看他:“你是指头闷进水里吗?”他道:“澡堂里泡澡,谁都玩过水。”

楚洬溟笑:“我说游泳,怎么能扯到泡澡去…?”他也没纠正这个问题,继续道:“你整个头闷在水里面,能听见水外面的声音吗?”

霍络佐盯着鱼:“可是鱼没有耳朵。”

楚洬溟立即说:“鱼有耳朵,我母妃说过的,在它们的头里面。”

霍络佐:“我们现在在它们上面说话,它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楚洬溟灵机一动:“去把你的笛子拿来。”

想一块儿去了。霍络佐从房间拿了密馁短笛,回到缸前,对着水面吹。

“没反应。它们应该听不见。”霍络佐说。

楚洬溟道:“你再凑近吹一遍看看。”

霍络佐照做,可是锦鲤还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

楚洬溟道:“嗯,再吹一遍看看?”

霍络佐照做,鱼还是懒懒的。

“再吹一次?”又吹了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楚洬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道:“嗯,真好听。”

霍络佐意识到了,抬头无语地看了看他,接着又笑了。

他眨了眨眼睛,自豪地翘着嘴角说:“漓渊王,烔格王宫乐阁的大乐师早就说过我的天赋是神赐的,承认被它迷住了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不必偷偷摸摸。”

楚洬溟也笑笑道:“哪敢说,这不是怕王子太过骄傲,趁机抬价,以后叫我付钱才给听。”

霍络佐放下笛子道:“我没那么俗。你不如正好把自己的海螺拿出来,同是水里的东西指不定它们会有点反应。”

楚洬溟扒在鱼缸前摇摇头道:“你都说了你是神赐的天赋了,我不想献丑。”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霍络佐见他这般,也认真道:“我不挑剔,我是鼓励人的。书童吹不好笛子,但很喜欢音乐,我从来不笑他们。”

楚洬溟像个小孩一样坚决:“不要。”

霍络佐不逼人,耸肩道:“好吧。”

这鱼这段时间就霍络佐负责来前堂给它们定期喂食了,反正军营里他最闲。

楚洬溟有时候晚上,会在前堂盯着鱼缸发呆。

鱼在鱼缸里,生活变成一件很无聊的事,霍络佐发现它们变得异常懒惰。除了吃饭的时候动一动,其余时间一动也不动,就跟缺了脑子似的。

鱼食洒在水面上变成他们游得最积极的时候,其余时间,它们连尾巴都不摆动几下,导致霍络佐经常需要敲一敲鱼缸,才能确定它们不是死了。

有天晚上,堂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楚洬溟扒在这鱼缸边,面无表情地盯了许久。

然后,他突然说了一句:“祝衡,我感觉我以后会变得跟这两条鱼一样死。”

祝衡一惊,立即道:“殿下何故这么说?”

楚洬溟依旧盯着鱼道:“直觉。”

祝衡有些愁眉,问道:“殿下…从哪里来的直觉?”

楚洬溟道:“祝衡你发现没,它们自从来了军营里,就从第一天的活跃,变成平静,现在都已经变得死气沉沉。我感觉它们的鱼脑在萎缩,马上就要变成只会张口吃鱼食的傻鱼了。”

他很认真地分析自己的理论,低沉道:“我觉得我也是,在军营里呆久了,也就变得死气沉沉,以后就会变成一只只会天天练军处理军务的傻鱼。”

祝衡认真望着他道:“…不会的殿下。”

楚洬溟摇了摇头,转念又说:“没事,无处可逃,傻了也好。”

祝衡听了有些忧心:“殿下,后日,去城里一趟可好?将这鱼还给九殿下,或是,接九殿下来军里走一走。或是,去采购几本新書籍。”

楚洬溟抬头望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殿下…想去更远的地方,是不是?”祝衡垂下了眼,默默道。

楚洬溟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随后淡淡地笑了一下,喃喃说:“我果然是脑子退化了。很多东西都不知道了。”

他轻轻地敲了一下鱼缸,叮咚一声,鱼被惊了一瞬,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漂停在一处。楚洬溟说:“我只知道明天要练哪个兵,听哪些汇报,过哪些文书,还有我要吃三顿饭。别的我都不知道。”

他望着停滞的水面,补充道:“因为不存在别的,没别的可能。”

祝衡一下子蹲跪下来,他蹲在楚洬溟的椅子边,抬头望着他,小声地认真说:“殿下,月末去一趟银峡城吧。至少这是可以的,对吗?”

楚洬溟直坐起身子,想了想,说:“也对。我也该把这盆鱼还回去了。”他拧了拧眉:“自从这盆鱼来了军营后,我就变得像书里的女角一样多愁善感伤春悲秋,啧,这盆鱼有毒。”

祝衡立即附和道:“都是这两条鱼不好。”

楚洬溟皱眉:“这就是为什么军里不能养观赏性活物。我早该遵守自己定的军纪,唉,我怎么想起来把这鱼留这么久的,真是……”

哦,对,是因为七王子喂鱼喂得很认真,楚洬溟觉得他可能喜欢它们。

咚。

有人在外面挪步歪倒,脚踢到了木头门。

堂内的两人闻声出了门。

楚洬溟盯着抱着自己脚“嘶嘶…”忍痛的七王子,眉头扯了扯。

楚洬溟:“你小子……”

蹲在地上的霍络佐赶紧狡辩:“…我真的只是尿急,起来上个厕所。没有偷听…”

世界上最尴尬丢脸的事莫过于自己正独自一人沉浸地emo呢,结果被外人撞见了……霍络佐知道自己千不该万不该蹲在这儿偷听墙角,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对楚洬溟深更半夜怎么emo这件事挺好奇,一时就挪不动步了。

好奇心害死猫,被抓了吧。

楚洬溟无情地揪起他的耳朵,“窃听已经成了你的一大癖好是吗?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如今皮厚得跟鳄鱼一样?”

“没有没有…我错了,我尿完尿,本来就是想看一眼鱼来着…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和鱼抒发情感……”霍络佐试图掰开他的手,护自己的耳朵。

楚洬溟听他这么讲更觉丢脸,于是手指捏得更紧。片刻后,才松了手,严肃地说:“政殿朝堂上因为窃听墙角死的人跟蚂蚁一样多,我手上也弄死过不少。七王子总不希望以后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

霍络佐低头站在原地:“我知道错了——”

楚洬溟道:“你上回也这么说,还写了保证书。”

霍络佐狡辩道:“保证书写的是不能乱跑,我没有乱跑……”

楚洬溟道:“深更半夜在我的营房里行踪诡异,等于乱跑。”

“对不起。”承认比继续狡辩要好,“我刚刚听到你在里面说私人的话,就应该立刻回去,不该偷听失礼。”

“听私话是失礼,若是听军机就该灭口了。”楚洬溟威胁了这么一句,又觉得自己说话太重,改口道:“而且霍络佐,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像你这样手脚不太灵活的人是没有听墙角的天赋的。这点你一定要有自知之明,千万别在外面使这三脚猫的功夫,回烔格也别。哪天你要是因为这个被捉到了,我就当从没有过你这个学生,我得维护我的招牌。”

霍络佐:“……”

“还不快回去睡觉!”

霍络佐一溜烟儿地跑回去了。

.

这段日子,总是做梦。

因为日子过得太舒适了。可是来之不易的这些时光依旧无法泯灭曾经心口上的一些伤。

记忆没有被覆盖,反而在一些害怕失去的情绪中,变得更加清晰强烈,在梦里反反复复地出现。

烔格,七月夏夜。

夏风穿过棕榈与槐木的枝叶,星星亮得像撒下的一把盐。

虫鸣很密,藏得很深。瞧不见它们在哪儿,只听见声音在草丛树影之间此起彼伏,太密太轻,有那么一瞬,仰起头,甚至以为那些细碎响声是从星星那里落下来的。

王宫深处,前前后后,有三个身影悄悄穿过回廊,摸进了一处空着的石院。

今夜,两位王子要干一件坏事,他们密谋已久,从下午开始就在眉来眼去地讨论,让坐在一旁细心的小王子看到了。

他们悄悄话讲了许久,小王子根据多方消息推测下来后判断,两位王兄是要在夜深时逃去王窟外围的棚子,放烟花弹吓骆驼。

这种事情不带上王姐王妹也就算了,不带上他真的很不够意思。于是,夜晚,小王子悄悄地在暗中跟随两位大一些的王子,一路跟到了骆驼棚后方的盆栽群旁边,见他俩从盆栽里面取出了早已放在那儿准备许久的烟花弹。

小王子找好了一个安全地方,安静坐在暗处,静待欣赏烟花绽放,骆驼群奔。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那烟花弹也不知是不是放久了进了太多沙的缘故,两位王子点了许久都死活点不着,就吵起来了,然后居然打起来了,他们俩最近都开始练武,身手都不错,打得那是相当激烈,才五岁多的小王子在暗处看得一愣一愣的。

总归这样打也不是事儿。小王子从暗处走了出去,拾起了被扔弃在沙子上的烟花弹,拍了拍上面的沙,将里面的沙子全都抖出来了。

“谁?!放下它!不要动!”六王子霍迪芬吼道。

“七王弟?你怎么出来了?”五王子霍莱愣了愣。

小霍络佐插着双臂,不满地道:“我当然是——”

“啊!你是想告发我们!不可以的!”霍迪芬慌忙跑过去从霍络佐手上抢回了烟花弹。

“我没有要告发。”霍络佐被他忽然冤枉了一顿,更为生气。

“你当然也不敢告发了,你偷偷跟出来,就是跟我们一伙儿的了,告发了你也会倒霉的。”霍迪芬恐吓道。

“行了,他还小,你别吓他。”霍莱急道:“快点再试试,不然马上骆驼棚来人了就不行了。”

六王子霍迪芬擦了半天的火石,终于勉强弄出一点小火花,放在烟花弹跟前,却还是没有点着。

“都是你找来的烟花太烂了!你毁了这次的大好机会!”霍迪芬埋冤道。

“你自己点不着烟花还赖在我头上?给我,我来!”五王子霍莱气道。

“切!你不也点不着!就是你这烟花有问题!快点!你给我再试一下!”

“是你提出要提前放在这里的!就是你藏沙子里藏久了!等一下你别动我点着——”

啪!!!

烟花炸了。

半夜三更。

“都是你们两个想出来的馊主意!你们在想什么啊?要拿烟花去吓...吓骆驼??”一位年长的公主拿着书卷狠狠地敲了两个王弟的头,越想越觉得这几个小王子的思维方式真的是奇葩到不可思议.…..

“四王姐...我们知错了...”五王子和六王子两个人胳膊和肩膀都缠着厚厚的绷带,纷纷低着头道歉。

“你们一句知错就可以了?你们知不知道因为这个父王要罚你们身边侍人们多少俸禄?有的还要体罚很重呢!你们能不能以后玩游戏考虑一下自身的安全性?也稍微考虑一下别人?能不能至少挑一点正常人类的游戏玩...?”他们的王姐有一堆想骂的,却语无伦次。

“对不起…...”两人再次道歉。

“你们两个都有母妃照顾,七王弟还没有母妃呢,他身边的侍人们也受罚都被贬职了,新来的和他不熟。他的肩膀伤得比你们略重一点,也不能随便动,你们在王宫,每天放课了都必须去他房间里,至少陪他半个时辰整,好好道歉,照顾他。听到了没?!”

“听到了.…..”两人默默点点头。

于是第二天晚上,两位王子就去七王弟的房间里报道了。

“都是你!想出来的馊主意!让可爱的七王弟受伤了!”霍迪芬责骂道。

“你现在来骂我?要不是你那天非要过来抢烟花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吗?!”霍莱也气愤道。

“不是因为你死活点不着我才需要出手的吗?这怎么能怪我?说到底烟花还是你找来的!......”

霍络佐侧躺在床上,看着床边吵起来的两人,忍着自己肩膀的疼,特别想把枕头砸他们脸上让两个罪魁祸首闭嘴。

烦死了。

但说实话,也是这次受伤,霍络佐才忽然发现,虽然被母妃管束,但其实像霍莱和霍迪芬这样有人心疼的王子才是最开心的。

因为像现在,身上有受伤生病,有难受的时候,他就只是一个人躺在床上不动,让新来的陌生侍人读书给他听,从早上读到晚上,然后再听两个王兄到他房间里来吵架,有时候还会打架。

但他的王兄们不一样,他的王兄们会有人安慰,有人抱着哄。

第五天,两位王子在他房间里又打起来了,结果霍迪芬缠着绷带伤还没好的胳膊不小心撞到桌拐角了,那惨叫,估计是真的很疼。

后来,安珈妃一听说就急忙赶了过来,在这儿万分心疼地抱着小霍迪芬,安慰他哄他。

霍络佐看着,心里忽然想:安珈妃既然你来都来了,能不能就顺便在这儿也稍微哄一下我?

最后当然没有,安珈妃非常礼貌地诚恳地为霍迪芬打架吵到他休息养伤的事情道了歉,然后就把霍迪芬领回去了。

他还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听侍人念经般地读书。听了十多天,肩膀终于好多了,可以回音晞阁做事了。

霍络佐梦到这件事,第二天晚上和楚洬溟聊天,把删减的版本告诉了他。

“下次再有两个王兄这样调皮烦人,你也不怕他们了,现在也会点儿功夫了,他们再烦,上去打一架。”楚洬溟笑着说,“不过,果然你从小就喜欢偷偷摸摸干事情。”他啧啧评价。

霍络佐拒绝搭他后面那句话,只说:“打是不可能打,我再怎么练也不可能比他俩还厉害。他们其中一个以后还会是个将领呢。我只求不被他们按在地上欺负就好了。”

楚洬溟道:“按在地上欺负?你不会的。你不是个会让自己被欺负的人。”随后,他转念问:“既然没有母妃,也没把你过继给别的嫔妃抚养,你小时候谁养你最多?”

烔格王没法把他过继给别的妃嫔抚养。有他这样的背景,出生时正逢平叛刚停息,母族全被斩,军恨民愤十足,谁都避之唯恐不及。把他交给谁抚养都是得罪,于是,就全由宫人轮流养了。

楚洬溟道:“宫人们倒是把你养得挺不错的。早慧且知书识礼,即便有这般背景,倒也让人都平等善待你了。”

霍络佐知道他讲的是言阊主客司去砃石王宫出使访问时的调查。祠殿内挂了他每个年龄段的画像,神殿里的纪年位也被搬到前庭供官员参考。以及多年来他写的文章,生辰时烔格王给予的表彰,都给言阊官员过目过,待遇与受宠的娜娥丽并无差异。他并没有被母族的事情所影响,

“我父王待我好。他虽很少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有在心疼我。”霍络佐低着头,一边回忆一边说。

楚洬溟点点头。

“除了一次。”他沉浸在回忆里,说:“只有一次,他罚我罚得很重。那次,很恐怖。”

楚洬溟意识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望着空白的地方,那一刻的眼神,是真的沉浸在害怕中。

.

四年前的盛夏。

太阳巨晒,燥风吹得人脸上起了一层皮,塞利琉西城外森林里的树也快起皮了。

白桦林间落叶纷纷,不是秋日的凋零,都是被大风吹下来的新鲜叶子。霍络佐觉得那些树干的白嫩皮肤上坑坑洼洼的黑点子其实应该和人的脸上的黑斑差不多,都是被太阳晒出来的。

还好他戴了遮风防晒的头面罩,不然脸迟早变得和这些白桦树一样惨。

他骑马从丛林和小溪间穿过,一路飞奔,想要快一点赶回驿站,回到王城。这一次出来玩依旧是跟着音晞阁出来的,画师来白桦林里采风,他就要求跟着过来赏景。

出了王宫的生活才是五彩斑斓的。王宫内的一切死气沉沉,白色的砃石单调刺眼,宫人无精打采,没人有兴致理他。

阁长忙得跟驴一样,侍人累到只想睡觉,书童背书的速度太慢太慢,霍络佐十篇全都记得滚瓜烂熟,都能倒着默写了,一帮书童几十人,连一个短篇都背得结结巴巴,被书吏骂得狗血淋头。

书吏骂他们的话语基本上都是统一的。什么“你们就是音晞阁最大的耻辱!”,还有“父母把你们送过来是要给家族争光,不是在王宫里混饭吃!”,以及“你们瞧瞧霍络佐王子,同样都是九岁,他如此聪慧优秀,而你们的脑子就跟几十坨被搅拌了的黑头羊脑一样!”

于是,那群书童只能哀苦地哭诉道:“先生,王子身上流的是掺了金砂的血,他的血管都是用黄金做的,脑子肯定也是黄金做的。我们都是庶民,怎能和他比呢…?”

每当霍络佐听到他们这样夸赞他,吹捧他,心里都很骄傲满意。这个时候他就会非常耐心善良地,假装自己是一个比他们大很多的老师一样,去教他们,带着他们背书,然后享受着“我就是这些人中最牛逼的存在”的感觉。

然而一个星期后,书童们还在结结巴巴地背第二本长篇。霍络佐就不耐烦,觉得无聊了。

王师和书吏们讲课,跟着大部分孩子的进度来讲。霍络佐在一旁无聊得想打滚,原来这就是强者的寂寞。

同龄的朋友们忙着背书写文章,为了不辜负家族的众望。霍络佐嫌大家太慢,没人陪他聊天陪他玩,于是无奈,只能逮着机会出城溜达了。

这回在白桦林逛了三天,跟着画师学彩绘,完成了一幅精美的作品。画师们连连称赞说这简直是天赐的艺术感,霍络佐都听腻了(其实还是听不腻),没错,他就是一个很有天赋又聪明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跟音晞阁里那帮赶作业的小屁孩们不一样。

原本还想在外面多待几天的,可王宫里突然传来一封飞书。让霍络佐鞋子都没穿好就翻上马背狂奔,瞬间从“成熟男人”变成了好像要赶着回家抢零食的傻孩儿。

烔格王传召七王子,速回。

霍络佐兴奋得两眼冒星星。

父王要见他。

父王特地写飞书,说要见他。

不是别人,是特地写了飞书,说要见他,只有他!

“太好了!太好了!快走快走,快点,我要下午就回到王宫!”他飞进马车里,催着一队伍的人立刻启程。

下午,砃石大殿前。

霍络佐安静地站在大殿外等待的走廊处。

午后的阳光比较柔和,大殿的石墙、石柱和天花板呈暖黄色模样。

砃石王窟是权力的中心。

它近在眼前,每天从□□穿越到书阁都能看到它,从远处也能清晰地看到大殿门口。但霍络佐进来的机会很少,所以每次来,都很认真地欣赏。

今日的目光随着日光从高处逐渐往低处落,落在了大殿门口廊柱的柱基上。那里雕印着一圈火焰花。

火焰花不是花,是烔格的一种特别的图案。火焰状,底部圆润,上端尖尖向一侧卷翘,如风中的火团,极具动态的生命力。

健康壮硕的生命就像一簇风中的火,不因风而熄,反以风为羽——这是图案的寓意。但它太太常见,大街小巷都能看到,纹在地毯壁毯,刻在宅院大门,绣在男男女女的衣服上,甚至婴儿的小包被。

关于这一点,霍络佐以前心里有疑惑,四处可见的花纹为什么王窟殿柱也会用?难道没有人心里会暗暗觉得它“俗气”或者“烂大街”吗?它会不会可能让砃石大殿显得不那么高大特别了?

霍络佐只敢悄悄问神殿的祭司。祭司反问他:“如果大殿用花纹全是民间从不曾见过的,最独特的,专属于王族的图案,一定很厉害吧?”

霍络佐回答:“是的。而且,一定会很有权力和力量。”

但祭司却说:“可是那样,烔格的平民如果有机会来到大殿,他就只会觉得陌生了,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好像到了另一个国度,这儿的装饰全都是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好不熟悉。”

祭司对着一点就通的他继续解释:“就好像这儿不属于他一样。可是大殿应该要属于他,因为大殿是帮助他解决问题,守护他生活的地方。”

霍络佐点点头:“啊,我知道了。”

“所以任何图案和花纹都应该是王宫与民间通用的,图案也是你们俄西里斯与平民交流互通的方式,表示你们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霍络佐笑着点点头:“挺好的,你这么说,我喜欢这样了。我出门的时候,民间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很温暖。那如果民间的人有机会进来,我希望他们也会觉得王宫内很温暖,很欢迎所有人。”

霍络佐依旧盯着柱基上的那一圈火焰团子,嘴角微微轻笑。他喜欢这些四处可见的熟悉的图案。

“传七王子霍络佐!”

殿前侍卫突然通报,霍络佐回过神来,上台阶进了大殿。

踩着薄地毯步伐稳稳地向砃石王座走去,他不看旁边的装饰或任何人,一直望着王座上的人来到他的面前,他每次进来都是这样,不东张西望,要目光全都在父王身上,才对父王礼貌。

来到王座前跪下后,他手掌交叉在胸前,微微打开行了礼,“见过父王,我希望父王最近一切都安好。”

莫提斯王今天穿得和之前每次见面的穿着都有一些不同,父王今天服饰庄重,颜色不深,很淡,白色的里衣,外面是一件淡麻色的长袍,没有珠宝镶饰,仅有金丝绣纹。

父王的长卷发整齐地半编起来,低低地扎在脖子后,才修剪的胡子显得很威严,一顶金色的哥黎亚冠戴在头顶,简约但威仪赫奕。

“霍络佐近期都在音晞阁内与亚恩阁长学习诗书,学得怎么样?”莫提斯王微微笑着问。

最简单的问题,他都要花些细小的间隙思考怎么回,然后说:“父王,我学得很好,很认真。”

莫提斯王欣慰地笑了笑,能看出那的表情是发自内心的,因而目光中有淡淡的温柔在里面。“霍络佐一向是善良,懂事,温和的好孩子。”

霍络佐眨巴眨巴眼睛,呆住了。父王,今天夸他,夸得好直白。

父王不仅是将这些夸奖说给他听,也是在说给别人听。

霍络佐微微扭头望了望旁边被赐座的几个人,男子,还有女子,有六个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多谢父王。”霍络佐内心很感动,声音都有些颤。“是因为父王那般好,我才会有这么一点点的好。我的好都是遗传自父王,因为我是父王的儿子。”

莫提斯王笑意更深,那一瞬间,眉眼失去了一切王者会有的凛然和威严,只透着父亲的慈祥和蔼。

他满意地点点头,道:“音晞阁阁长和神殿的祭司一直把我的霍络佐教得非常好。”

霍络佐腼腆地,又有些自豪地笑了笑。

只是两句话,仅仅只有两句话,霍络佐就明白了,深深刻在心里地明白了,什么是幸福。

他的耳朵听见了这样的两句话,他的人生从此就是幸福的。

“小霍络佐懂诗书,通乐理,作为王子虽不善刀术与马术,但品德高尚,待人宽和,这便也是将烔亚王族血脉该有的“善良之心”融进了骨里,很不错。”莫提斯王接着娓娓道来。

霍络佐听着这样的赞声更为开心,立即回道:“我们王族血脉该有的品德我都会学习,越来越好。而且,父王可能不知,我虽确实不善刀术,但我的马术受到过一些王师的真心夸奖,我很会骑马射箭。”他很真诚地望着父王,期待他能继续夸他。

不过父王听了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眼看向侧座的几位臣子,说:“你们是第一次见到他。”

被赐座的几位臣子俯身颔首,回答道:“是的,王上。”

“这是第一次见到霍络佐王子。”有人说道。

霍络佐望了望父王,又望了望这些臣子,不难猜到自己应该做什么。他转身面向他们,双手交叉在胸前再微微散开:“我是霍络佐烔亚,与诸位大臣初次见面,是风神带来的幸运。”

坐着的几人颔首回礼:“见过霍络佐王子。”

莫提斯王指示身边的殿前官:“柯乌,一一向王子介绍这是何些人。”

那殿前官站姿端正,伸出手掌向那几个席位上坐着的人,朗声道:“霍络佐王子,此排坐着的,分别是提斯坎域克尔梓州前卫大将——赫木拉多;后卫军大将——褚那拉;克尔梓州州守官——哈达尼,以及他的夫人;提斯坎域舰军总官——姆伊达,和他的大夫人。第二排坐着的,分别是克尔梓州草原大营总营官——木哈迪,以及他的弟弟。”

霍络佐一次一次微笑,礼貌地向他们点头示好,心里暗暗揣测着父王此次叫他来的原因。提斯坎域,克尔梓州,他们都是地方官员。从小到大,别说是地方官员了,中央政殿官他都见不到几次。

突然叫他来见这么地方官员,不知道是做什么,难道是要把他送去地方学习了吗?

霍络佐没什么时间能思考。去不去地方学习是由父王决定,不论他想与不想。所以这点空隙时间,他只能快速做个心理准备。

如果去,其实没什么不好,虽然会想念塞利琉的人,但也会有更多新的学习和见世面的机会了。

刚做好一切心里准备,王座上的父王便说话了。

“霍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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