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岐城的征用府邸

霍络佐静静地伏在纸窗边,神色凝定。

隔壁大堂灯火炽明,几道身影映在窗纸上,被拉长、重叠。

正堂的主位上,楚洬溟冷面沉吟,手中的《宾州厢军军籍》册子被他翻得哗啦啦响。

“宾州兵曹真是才子辈出,一本军籍编得跟戏本子似的,是想改行从戏了?”他抬头,目如寒刃,那嗓音比平时说话要低了很多倍。

霍络佐听过这嗓音,去年他在嘉楠城质问柴音的时候也是这样,与平时日常说话差异极大。

大堂内,几个俯首跪着的人微微发颤,将本已埋在底下的头埋得更深。为首的那位从衣冠能看出官位不低。

楚洬溟将手中军籍轻落在桌案上,冷声道:“厢兵与别人里外勾结着造乱,这可是个能让人大开眼界的事。我们十几岁就在南境乡村里摸爬滚打,止过各种凶乱,还头一回见到他们能混进厢军里。陆刺史,说说,你到底是如何将这些人引荐进来的。”

为首跪地的五十岁官员便是陆刺史,他闻言惊慌道:“六殿下,六殿下...臣怎可能与凶徒为伍?!此事,此事是因兵曹招募时,出了差错了......”

楚洬溟默默翻开兵籍,读道:“‘赵勤,东阳乡良户,父赵伯初,母刘氏,年二十有一,膂力尚可,无缠讼案,无累牒事,乡正里正皆保引,查验无异,编入乡兵第三伍。’。”

他面无表情地读完后,抬首,看向堂下站着的一名天瀚军内的部下。

那名稽查员会意,手中抱着一个簿子,朗声对着跪着的所有官员道:“一个时辰前查阅地方户籍册牒:东阳乡并无赵伯初其人,亦无刘氏户籍。复勘赵勤的乡正、里正签押,字体参差,印押模糊,对照了他件,确系假署。”

跪着的六名官员皆汗流浃背,为首的陆刺史,额头上的汗珠子更是直接掉到了地上。

那稽查员是殷纯佫的部下。她冷眼道:“我等外乡人几个时辰内就能查清楚的事,陆刺史与兵曹诸位大人,不会说从没查到过?”

楚洬溟盯着底下的人,审视无声。

“六殿下...六殿下,稽查大人,”兵曹司吏当即跪地叩首,声带哽咽,面色惶急道:“此事实乃无心之失…”

他哀苦道:“这几个月修建运河分支的工程,朝廷催得紧,工部催得急。臣等原本多次上书,想请工部与宛州协调,调工匠兵丁来此地相助,可迟迟批不下来,眼看着工期压顶…只能快点扩招厢军。”

他抹了一把汗,叹道:“可是最近事务实在太乱,招兵、调度、工役全堆一处,人手不够,便想着等先把大头工程撑过去,再慢慢补查补核。谁想到…谁想到还没来得及,就酿出了今夜的祸事……”

司吏解释完,为首的路刺史当即叩首伏地,“六殿下…臣因一时忙乱误了正事,疏忽之罪酿成大过。无言以辩…甘愿受罚!只愿…只愿六殿下念及宾州这段时期连日操劳,催檄交集…臣等疲于奔命,心力交瘁……望殿下宽宥微臣,免臣等宗族之祸!”

他话音落后,却冷场了片刻。

楚洬溟面无表情道:“这么快便求起情来了,你措辞倒备得挺好。”

他缓缓拿过另一本簿籍,又翻开,接着读道:“赵勤、刘福、王守信。‘‘未验’、‘未勘’,‘身份有疑’。这另一本今年九月重录的军册稿子,是你们落在兵曹,压箱底的遗落之物。司吏大人说还未来得及查验,但这本子上倒是明白地写着兵曹早在一个月前就知晓了这些人身份不合格。不必意外,这是你们兵曹小吏供上来的东西。”

楚洬溟抬眼,望着他们道:“我既查此事,便是会将宾州官府与厢军校场翻个底朝天,我十五岁便在南境了,陆刺史也不是第一次听闻我的作风。你是想再浪费我一些毫无意义的时间,还是如实坦白,想好。”

陆刺史垂着头,眉头颤了颤,微微咬紧牙关。

兵曹司吏开了口:“臣竟不知...看来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在补查审核了.....应该是尚未确认,所以并未禀报上来......”

楚洬溟拧眉,厉声道:“你是当真不知?把腰牌拿出来擦亮了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职位!士兵身份审核之事,兵曹小吏知,你与参军却不知?那就把官帽供给小吏,自己滚回家去!”

“殿下...六殿下....”那兵曹司吏自知说错了话。本是想给自己开脱,却道出了更严重的话语,此时慌了。

楚洬溟瞪着所有人,严厉道:“此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早一个月前宾州官府就知晓厢军存疑之事,却隐匿此簿,未存于军府档案。诸位何来‘无心之失’?”

他翻出供词,道:“赵勤自幼流徙,无所归属,其父母俱亡,实为无籍孤子。刘福身上刀痕累累,骨节粗老,与册中报年亦不符。陆银逭、王哲,这种人你们敢招入厢军?查到有疑也不立即处理,阎王给你们的胆子?”

堂下跪着的几人颤颤巍巍,楚洬溟继续道:“厢军在外头披藤甲佩短刀,身份存疑了就是兵曹要盯着的头等大事。当我在南境拼了那么多年是陪你们官府玩过家家?”

他从案前站起来,绕到几人面前,将一叠招募令摔在地上,双臂交叉,背靠着桌案。“这一批是三个月前厢军扩招进来的,说说,这一轮招募,都出了哪些问题,为何准允?如实道来。”

那宾州陆刺史这下是知道真不能再乱说话了,咬了咬牙,深沉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运河分支....工期太赶,臣...三月前,让兵曹,有意降低了士兵标准,违背了朝廷的要求,如此招募来了这一批厢兵......”

他眉头紧蹙,面色难堪:“当时也没想到会这般严重...宾州已经太平了好几年,人口流通这方面户部也查的紧,这些年也少有永州人流进来,却没出过什么事。臣...着实是认为这里头该不会出现凶徒。”

他再次深叹了一声:“也因此...酿成了今日的祸患......臣,罪该万死!”他猛地磕下头。

楚洬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他抬眼,眼里却是起了恨意:“所以,真的是明知故犯了。才太平了几年?你们便敢这般随意,我军队都是用血在拼搏,多少个没日没夜的潜伏追查,设局绞杀,还有牺牲和殉职。如此换来的太平就被你这样有恃无恐地糟蹋,险些毁于一旦。就为了赶工期......简直是可恶至极。”

陆刺史吓得连连磕头:“臣万死!臣罪该万死!”

门外忽然走进来几人。

“这宾州运河的工期当真有这么赶?陆刺史,话要说清楚。”领头的正是殷纯佫。

她站到堂前,质问跪地的官员:“又不是边疆告急要通战舸,近年又没有灾害,本官想不出这工期赶在哪里。还是说,你有私心啊?”她利眸看向他。

陆刺史此时更是汗流浃背。

殷纯佫直白说来,语速极快,“据我所知,工部这半年都没有下达催工令,依然是往前说好的,春末验收。是你自己以工程三月前竣事之由,催促兵曹扩招人手,是吧?”

她皮笑肉不笑,“好巧不巧,早前也听说过吏部七月考评里,陆大人仕序排在缙州都督魏守之后。年前,吏部将调京留缺一位。魏守在做城北堤防,顺利完工了自然有望调任。但你这边要是能提前竣事,仕序便能往前挪一步,留缺也未必不能轮到你。”

陆刺史抬头望着她,自知一切都藏不住,眼神内尽是无奈与后悔。

殷纯佫冷脸道:“扩招罔顾审核,是为图仕升迁。你们没那么无辜,罪大着呢。今夜就在此处,写证词,签字画押。别想再等上报吏部等判决了,诸位亲朋好友都在南境,我们也在,几位大人不会想得罪天瀚军的。”

她指使属下给每个人拿纸笔,然后一字一句指使他们写。

楚洬溟盯着这些人。

“不配为官。不配为人。”

他不再言语,走回到桌案前,继续翻阅兵籍。

殷纯佫那边处理了一会儿后,他突然抬头问道:“轩王,上一次来宾州是何时?”

殷纯佫恰好此时盯着陆刺史签押,见他握笔一滞,心道好巧,这动作就给她捕入眼了。

殷纯佫微微拧眉,目光没有从陆刺史的身上收回去。她盯着他,缓缓回答身后的楚洬溟:“…一个半月前。”

陆刺史这边刚画押完,殷纯佫立即蹲下,按住了他的证词纸,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动听地问:“轩王查过你吗?”

陆刺史脸色煞白,眼珠子颤颤巍巍。殷纯佫道:“看来是查过了。”她起身,留下一个在原地跪得更加紧张的陆刺史。

她转身看向楚洬溟,楚洬溟也望着她,紧皱着眉,压着兵籍的拇指按得更紧。殷纯佫道:“看看这些宾州人是想得罪他,还是得罪我们。”

她蹲下来,拾起已经签押画好的证词,瞧了一眼,又按在地上,冷厉道:“加上一句,巡检监察御史为轩王楚文德,一月前已知晓兵曹所犯之事。”

她话音刚落,那陆刺史脸上冒出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慌乱地爬向前,“大人...!军师大人...!”他竟不顾身份和礼数,突然抱紧了殷纯佫的裙角,求喊道:“大人,此事与轩王殿下何干?这已经写好画押的证词怎能更改?委实不妥啊大人!轩王何时查过宾州兵曹...此乃无中生有啊!”

殷纯佫皱紧眉头,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无中生有,方才都已经写在你的脸上了。本官往年审讯暴徒反贼审讯惯了,有些不太习惯如朝廷或刑部那般,浪费时间证明一些已明摆在眼前的事实。陆大人莫要感到奇怪。”

“可...可您这是——!”陆刺史尚未有机会说完话,又被冷漠打断。

“陆银逭,你想好。”楚洬溟声音冷冽道:“若自己在证词里就这么提上一句,你只是提醒陛下,轩王巡检疏漏的事实。而你要是今日不说,待本王从别处用别的方法把你俩给挖到台面上来,那时候就是皇三子有意包庇,你亦与他暗中勾结了。”

陆刺史痛苦道:“臣...臣实在不知六殿下与军师大人为何出此言......”

殷纯佫此时绕开了他,走到门口,低声吩咐随行的天瀚军士:“加派人手,拦住轩王,把他锁在欢意楼,能拖多久是多久。”

一小队军士速速离去。殷纯佫转过身来,再次绕到陆刺史面前,说:“轩王就这么难得罪吗?他是会暗杀你全家还是什么?我建议你放宽心,三殿下这个人,凶煞都只是在脸上秀秀,有些色厉内荏,手上能耐实不及嘴脸上作的秀。不过你暗中与皇子勾结的事若是传到坐龙椅上那位,你就肯定是在牢里活不了了。”

她再次蹲下来:“而六殿下与本官,脸看着比较和善,手段却是比较阴的。你若就在这里死活不认不写,不愿与我们站一线,就想耗时间干等着轩王来把你接走。那,待我们之后把这事儿翻出来,六殿下会如何在奏疏上写此事,可就不会与你商量了,添些油加些醋,能让你陆氏下辈子都翻不了身。”

楚洬溟依旧是坐在堂上,只冷冷平静道:“想好。”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殷纯佫拾起笔拿到他的眼前,“现在就写,如实道来。”

陆刺史扭着眉头,紧抿着嘴,眼里满是苦意。

盯着那笔良久后,他颤颤巍巍地抬手拿起来,狠下心来,在纸上落笔。

他刚划完最后一个笔画,还未等到墨干,那纸便被殷纯佫收走了。她交给下属,收入木盒中,转身对楚洬溟说:“我让人传飞书。”

楚洬溟点头,亦站起来道:“今夜就得上船送走,否则——”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堂外院中一片嘈杂声,疾速的脚步朝此处传来。

“天瀚军官敢对本王动手?!是想找死吗?!通通滚开!!”

啧。

楚洬溟咂了下嘴,大步流星走出去,站在那堂外台阶上,望着前院大门的人影。

横冲直撞走进来一人,身形高挑魁梧,步伐潇洒,穿着上好缎料的深红金丝长袍,凌乱的黑发以红绸高高束成马尾,单手握着一把未出鞘的重剑,气势凌人。

他进来看到台阶上的人,毫不避讳,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浓眉下双眼如利刃般看着他,厚声道:“楚洬溟,你找死。”

轩王,楚文德。

厢房内扒在窗边偷听的男孩早已随着动静移到了另一边的窗,拐角戳了个洞,往外使劲儿瞅。

楚洬溟故作平静道:“三殿下今日不是在休沐么,半夜不在欢意楼好好躺着,起来做甚?”

楚文德冷冷道:“躺你妈.逼,你躺那儿比较合适。陆银逭在你手里?”

楚洬溟插起双臂,歪头皱眉道:“陆刺史和你有什么关系?”

楚文德龇着牙,握紧剑,说:“少装蒜。”

楚洬溟道:“哦,你和他有勾——”

楚文德没让他说完,“六弟弟脑子最好清醒点。有些事你爱拿上朝堂说就拿上去说,爱显摆自己的能力就去显摆,你想当个花孔雀我没意见。但有些事你最好烂在泥里,若非要点破,跟我当场撕.逼—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