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将她扶到附近一间酒肆外坐下,要了一碗热饮。
容熙捧着碗,过了许久,手才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热气熏上来,她眼里也浮起一点水光。方才那一眼太真,直到此刻,她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人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可怎么可能呢?
他远在奚地,怎会出现在京都街头。
想来还是敦煌那回吓得太狠,再加之近来睡得不好,见了幻术,又想到赖丹,想到奚人,才将素不相识的人看错了。
她这样想着,轻轻喝了一口,喉间的涩意却仍没散。
敦煌那一回,也有这样的烟雾。
后来她便被困在那顶轿子里,头顶的木板压得人透不过气,外头是沉闷的脚步声,轿帘上……
容熙忽然停住。
碗沿抵着唇,她的目光落在面前一点虚空里,半晌,慢慢将碗放下。
“四喜,单子给我。”
她将宝瑞行抄来的几页纸重新展开,借着酒肆门边的灯,一项项往下看。看完,又折回前一页,比着其中几行,指尖轻轻压了压。
四喜见她终于肯想别的,也松了口气,没敢打扰。
过了一会儿,容熙将纸叠起来。
“京城料理丧仪的铺子,最大的那间在哪?”
四喜一愣。
她抬起头,脸色仍白,眼神却已经定下来。
“去问一问。”
……
白事铺子在一条稍偏的巷子里。
门脸不大,檐下两盏素灯,照着半垂的帘子。外间放着香烛、纸钱,柜后悬着几捆未扎好的白纸,空气里有股浆糊与烛油混在一处的味道。
容熙在门口停了一息,才迈进去。
店中挂着些素白纸扎,柜边一个年长的伙计正低头扎灯,听见有人进来,才抬眼问要什么。
她将披帛拢好,走近些,声音放得很轻。“想问一问,若要办一场冥婚,贵处可接?”
伙计手上顿住,打量她一眼,立刻摇头。
“小娘子走错地方了。咱们只料理寻常丧事,不做这个。”
容熙没有立刻走。
她知道这种事不好明着办,而全京城也只有他家可以办,既来了,便不能一句不接就回去。她低头攥了攥帕子,再开口时,眼尾已慢慢红了。
“我知道,原也不该来问。”容熙将声音放轻,眼睫垂下去,露出一小段雪白的颈侧。“只是实在没有旁的法子,才想请您帮一帮。”
她声线本就软,这会儿压低了,又带着一点轻轻的哽咽,听着便叫人不忍,伙计叹了声:“这事不是帮不帮的,坏规矩,犯忌讳。小娘子还是回去吧。”
容熙站着没动。灯火照得她脸色愈白,眼睫轻轻一颤,眼中便慢慢蓄起了泪。
“他出征前,我们已经定了亲。”语声微哽,却仍压着,不肯哭得失态。“本说回来便迎我过门。谁知道,等到的却是……”
她说不下去了,偏过脸,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这眼泪倒不全是装的。方才街上那一眼带来的惊惧还压在胸口,稍一牵动,便酸涩得厉害。
她只挑自己知道的说。
说他少年便随长辈出征,说自己如何盼着他回来,说他看着冷,待她却好,自己害怕时,他总会护着;说临走前才挑了衣裳,他还亲口说好看,如今衣裳未成,人便不在了。
至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然也是有的。只不过故事从龟兹挪到了京城,那些从前也被她挑挑拣拣,补成了一个听起来颇为圆满的开头。
越圆满,后来便越叫人难受。
“他从前答应过,要陪我看一回京里的灯。”容熙轻轻吸了口气,眼尾红得很,睫上沾着一点湿意。“方才在外头看见,灯都亮了,我却……”
伙计听到这里,也不禁别开了脸。
多漂亮的一个姑娘,偏偏这么命苦。他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小娘子,听老汉一句劝,人没了,活着的总还要过日子。您这般年轻,家里瞧着也不缺吃穿,往后何愁没有好姻缘?”
容熙微微一怔。
“实在惦记,年年给他添炷香,也便是了。何必将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那底下冷,他若真疼您,也不能盼着您跟去受这份罪。”
这话说得太恳切,容熙连准备好的下一句都没好意思接。
她原是想让人心软,谁知心软是软了,方向却不大对。
这怎么还劝上了。
容熙攥着帕子,正想着如何应对,旁边四喜忽然跟着抽泣了一声。
“不是我们不想劝,是实在……实在不能不嫁啊。”
容熙眼皮一跳。
四喜已低下头,拿帕子掩住嘴,目光却往她腹前一落。
“出征前,两个人舍不得,一时没守住礼。如今再不办,等月份大了,孩子连个名分都没有……”
“四喜!”
容熙这一声是真急了,脸上顷刻红起来。
四喜被她叫得缩了缩肩,委委屈屈住了嘴。可这一来,落在伙计眼里,便样样都对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小姑娘不肯回头,原来还藏着这等不能宣之于口的苦处。
他看看容熙,又看看她身后两个丫鬟,犹豫许久,终于将手里的灯放下。“小娘子稍候,我替你问问掌柜。”
帘子一落,容熙立刻转头看四喜。四喜不敢与她对视,小声道:“总不能白哭一场。”
容熙捏着帕子,好一会儿没说出话,直到掌柜出来了。
白事铺掌柜年纪不算大,不到三十的年纪,白净面皮,穿一身灰色长袍,见人先带三分笑,看着颇为和气。
只是看清容熙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她眼里的泪还没收尽,眼尾晕着薄红,睫毛湿漉漉垂着,愈显得那双眼睛清透。衣饰虽不张扬,却处处精致,便是垂手站在那里,也与寻常人不同。
掌柜看了一会儿,才叹道:“可惜了,也是位痴情的小娘子。”
容熙略略屈膝,轻声请他帮忙。
他没有立即应,先问了几句家中情形。容熙只说自己能作主,别的含糊过去。
掌柜捻了捻指尖,终于点头。
“可以替您设法。不过,这事不能张扬,另请的先生、经手的人,都得担些干系,花费便要高些。”
“钱不妨事。”容熙应得快,见他抬眼,又将语气放缓。“只要办得妥当,该用的不必替我省。”
掌柜这才引她坐下,细细说起章程。
先核两人的姓名、生辰,再另请人择日、写契。祭告所用的香烛、纸帛自有分别,衣冠、轿舆则看主家是只设灵位行礼,还是另有安排。若要送出城,路上何人接应,落在哪里,都须事先商定。
容熙听得仔细,问的却不多。
末了只道:“劳烦掌柜将这些写一份给我,所需的物件、样式、价钱都列清楚,我回去也好准备。”
掌柜满口答应,又请她留下住处,说明日送去便是。
“不必。”容熙顿了一下,才轻声补道:“家里人未必肯,我想先想清楚,再与他们说。”
掌柜望了她一眼。“也罢,那便劳您多等一会儿。”
容熙点点头,便在铺子的客间等了起来。
夜渐渐深了,门外偶有脚步声经过,很快又远了。
柜上的灯添过一次油,灯芯挑亮,照得容熙颊边那一点泪痕都清清楚楚。
她已不哭了,静静坐着,手拢在膝上。只是等得久,眉间便浮起一点倦意,偶尔抬眼朝柜后望,眸光被灯一映,比先前还要动人。
掌柜几次说话,目光都在她脸上停得略久。
容熙起初只当他等自己答话,后来便将披帛往肩头拢了拢。
“单子还未好么?”
“有几样需对旧例。小娘子若着急,不如先去挑衣裳,省得过后再跑一趟。”
她看了眼后头,想了想,起身叫上丸子。
四喜留在前间,跟伙计核对香烛等物。
后院比前头暗些,窄窄一条廊子通向厢房。进门便是一股干燥的布料气息,柜上叠着各色衣料,窗下放着账簿、样纸,还有一册摊开的登记簿。
容熙本没打算在衣裳上费工夫,正想随手定一件,目光却被案边的一本册子绊住。
册子半开着,上头按年月记着些名字,旁边还有交银、领物的字样。
像是登记来客的。
掌柜已拿出一件来,问她这个颜色如何。
她伸手摸了摸,摇头,说太厚。
换一件,又说花样不喜欢。
说话间,她慢慢挪到窗边,借着挑料子的工夫,看了一眼摊开的纸页。
还未看真切,外头有人来问,要不要一并看看轿子。
那两个字一入耳,容熙胸口便无端一紧。
轿底的暗处、贴在头顶的木板,一下又近了。
她稳了稳神,转头向丸子道:“你去同四喜说,先照他们常用的记下便是,不必看了。”
丸子应了,出门去找四喜。
掌柜又取出一件衣裳,在容熙跟前展开,挡住了窗下的册子。
“小娘子看看这件。”
她只得收回目光,低头去看。
掌柜却没有继续介绍。
他将衣裳搁下,走到门边,反手掩上了门。
紧接着,一声轻响,门闩落了下去。
容熙的手指停在衣料上。“怎么关门了?”
她抬起眼,唇边勉强留着一点客气的笑。
掌柜转过身,方才那副和善神色还在,笑却有些不同了。“省得有人进来打扰。”
容熙心口慢慢沉下去。“我已挑好了,还是出去说吧。”
她将衣裳放下,往门边走。掌柜却伸手拦住,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竟熟稔起来。
“小娘子在这里挑了这么久,总不会只为了几件衣裳。”
“掌柜误会了。”容熙避开他的手,声音不自觉轻了些。“我的丫鬟还在外面等。劳烦开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