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坊里多是人家宅院,进了坊门,街上的喧闹便远了些。
容熙打听了一下才确定毛淳家在哪户,她带着四喜丸子过去。
毛淳的住处比想的还要简朴。青砖矮墙,一扇旧木门,门环擦得干净,门槛下却有一道补过的裂痕。
四喜上前叩门,里头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半旧的褐色短衣,袖子挽着,手里还攥着一截草绳。他先看四喜,又往她身后一望,眼睛忽然亮了。
“阿爷!”小脑袋往门里一扭,声音脆生生的。“有位神仙姐姐来找你!”
容熙原还当他是家里的小厮,听到这一声,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这孩子,倒比他阿爷会说话。
毛淳从廊下出来时,衣袖还卷着一截,像刚在做什么。见到门外的人,他脚下一顿,嘴角先抽了抽。
“嘶……”
容熙笑盈盈地望着他。“毛使君,好些日子不见了。”
毛淳捂着半边脸,觉得那颗才消停几日的牙,竟又隐隐作起疼来。
“公主怎么来了?”
“不能来么?”
她声音轻轻的,神情也乖巧,毛淳却不敢当真,忙放下手侧身请她进去。
还未走过影壁,屋里又迎出一位妇人。
妇人约莫三十多岁,身量结实,头发挽得利落,一身家常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却干干净净。听说是公主,她先怔住,随即便要行礼,手上还沾着面粉,慌得不知该往哪里放。
容熙忙扶住她。“夫人不必多礼。我来得突然,倒是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毛夫人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转头便叫儿子去搬椅子,又亲自给她掸了掸凳面。
院中不大,一角种着葱蒜,廊下晒着几串干菜。门边摆着针线笸箩,底下压了一只没做完的小鞋。东西虽旧,却处处拾掇得整齐。
毛夫人请她进屋,嘴里仍在念叨:“他在家总提公主,说公主聪明,生得也好。我还当是他哄人,今日才知道,竟半句也没夸大。”
毛淳轻咳了一声。
容熙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
“他还夸过我呢?”
“夸,怎么不夸。”毛夫人将热水端来,又想起什么,“灶上还温着栗子,今日新买的,可甜。我给公主拿些来。”
毛淳想拦,说不知公主吃不吃这些,她已经风风火火去了。
不多时,一碟热栗子,一碟煎得金黄的米饼,连同一小碗自家渍的梅子,便都摆在了桌上。
容熙尝了一口米饼,外头薄薄一层脆,里面却软糯,带着一点米香和甜意。
“好吃。”
她说得认真,毛夫人便更高兴了,拉着她问够不够甜,又问西域有没有这样的吃食,一时倒忘了眼前是位公主。
容熙也喜欢她这份不见外。
从入京起,人人见她都先提着规矩,连一句家常话,也要隔着几层分寸。忽然有人只管她吃得好不好,坐着冷不冷,倒叫她心里松快了许多。
毛家的小儿子更是不认生。
方才还靠着门边瞧她,这会儿已挪到她身旁,将一个小布包推过来,打开,里头是几块用纸仔细包好的糖。
“给姐姐吃。”
容熙低头,柔声问:“都给我,你吃什么?”
孩子想了想,伸手取回一块,剩下的仍往她跟前推。“我吃这个。”
容熙笑出了声,拣了最小的一块,认真向他道了谢。
毛夫人还想再添点吃食,被毛淳劝了出去,说让客人歇歇,她才依依不舍地回了灶间。
屋里一静,容熙便拿起一颗栗子,慢慢剥着。
“毛使君,”她笑着唤了声,随着抬眸,她道,“外头那些话……是你传的吧?”
毛淳端茶的手一顿。“什么话?”
“沙暴那一夜,帐里那一夜,还有敦煌那一夜。”她声音仍软,话却说得清楚,“旁人至多听过零碎,你倒是回回都在。总不能是江九亭自己出去,逢人便讲他怎么与我同宿一房吧?”
毛淳将茶盏放下。
容熙将剥好的栗仁递给孩子,又拿了一颗。“还有,敦煌那晚,他屋里的酒,是你送去的?”
“那酒可不是我劝他喝的。”毛淳立即道。
容熙抬起眼,他这才察觉话接的有点快了,龇了龇牙,讪笑着补了句:“是他自己要的。”
“果然是你。”
她将手中的栗子壳一放,小鼻音里裹着一点嗔意,轻哼了声:“毛使君,你可真会算计。”
“公主这话便冤枉人了。”毛淳索性也不再装,放下茶盏,笑道:“臣不过想成全公主。”
容熙偏过头,不理他。
他却太知道她的脾气,瞧着她那副不肯领情的模样,又慢悠悠添了一句:“公主只说,这酒送得,究竟对不对?”
容熙指尖一顿。
江九亭今日替她理平衣襟的模样,不合时宜地从脑海中掠过去。她唇角才要翘起来,便又自己压住了。
“什么为我,您分明也是为自己。”
她将栗壳放进空碟,轻声道:“你不愿我去和亲,又不能放我走,便想叫江九亭接下这桩麻烦。真出了什么事,有他挡着;若成了亲,圣上也怪不到你头上。好处你占着,难处都是他的。”
她越说越明白,眼睛也亮起来。“毛使君,您好一招借力使力。”
毛淳看着她,倒笑了。
“这话臣可不敢认。最先将主意打到江将军身上的,难道不是公主?”
容熙一顿。
“龟兹那日,公主亲口点的将,,如何便成了臣的算计?臣不过顺水推舟。”
她瞧了他半晌,终于气笑了。
“好一个顺水推舟。”她垂眼,将手里新剥的栗子掰成两半,免得孩子一口塞下去,“那我还得请你来作个证婚人,才算谢你。”
毛淳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说着不敢,脸上的笑却半点没少。
容熙拿他没办法,低头又去摸栗子,才听他问:“公主今日来,总不只是为了问这壶酒吧?”
她指尖一停,抬眼看过去。
毛淳仍捧着茶,似是早已等着她开口。
容熙便也笑了,眉眼弯弯,连声音都甜了几分。
“果然,还是毛使君聪明。”
他听见这个语气,腮边又有些隐隐作痛。
“您既促成了这桩婚事,总不能只管一半,眼看着我们被人拆散吧?真闹到那一步,岂不白辜负你那些好酒?”
毛淳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沈家?”
容熙没有意外,只将近日的事择要说了,又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生辰的纸,放到他面前。
“有件事,还得请您帮我查一查。”
毛淳低头看去。
容熙的手指轻轻按住纸角,声音也低下来。
“这个八字……”
……
离开毛家时,坊外已经掌了灯。
毛夫人追到门口,硬往丸子怀里塞了一包米饼,说是路上吃。小儿子一直跟到车旁,还仰着脸问,姐姐往后还来不来。
容熙俯身摸了摸他的头。
“来。下回给你带龟兹的糖。”
孩子高兴起来,站在门前挥了好半晌的手。
马车驶出坊门,灯火与人声便又迎了上来。
酒楼上挂起成串的灯笼,卖汤饼的摊子热气翻涌,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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