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来得好。

嬴政看着天幕上的自己,默默想道,你要是不来,他可能又得跑了。

-

【是他。

嬴扶苏呆在原地,一时竟不敢上前。

在大秦长公子的印象里,父亲一向是威严的、端正的。

即使偶尔对臣下说些推心置腹、收买人心的俏皮话,也一样不会放下自己帝王的气度。

嬴扶苏在昆仑镜中看过许多后世的皇帝。

与秦最相近的西汉皇帝,有很多都与刘邦一脉相承,带着一种游侠的气质,骨子里透出的飞扬和不羁。

年轻的刘启、刘彻、刘病已,都是如此。刘据也是。

而他的父亲就从来不会这样。

父亲的冠总是戴得一丝不苟,衣襟一层一层地掖得严严实实,永远是游刃有余的端正华贵。

但他今天没有戴冠,长发直直地垂落下来,披散在肩头。

衣裳也穿得随意,只披了一件外袍堪堪遮住中衣,衣襟松松地掩着,在外行走勉强不显得失礼而已。

看起来就像是刚刚醒过来不久,便匆匆忙忙赶过来,连衣着都没有来得及打理好。

嬴扶苏愣在原地没有动,嬴政却已经走过来了。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与从前在咸阳宫中并无二致,只是少了些玉佩的叮当声响。

“扶苏。”他又唤了一声,唇边绽开一个浅浅的微笑。

嬴扶苏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每次他背完了当日的功课、答上了父亲的考问,父亲就会这样对他笑。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亲这样对他笑了。

嬴扶苏有些还没反应过来似的看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于是,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迎接他远归的孩子,嬴政又道:“你回来啦。”

嬴扶苏愣愣地,又“嗯”了一声。

“糟了。”嬴政便笑,“这么久没见,怎么好像变傻了。”

“才没有。”嬴扶苏终于回过神来,急着要解释,“父皇,儿臣只是——”

“嘘。”嬴政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先别说话,这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这个两千多年未见的孩子。

与当年相比,他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当年将他遣去上郡时,扶苏已经二十有余,早就是个大人了。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些疲惫和失落,但在此之下,却总还闪着坚定的光。

而面前这位“柏枝神君”,看上去年纪极轻,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倒是让他回忆起扶苏少年时的时光。那身华美的神袍穿在他身上,飘飘然如仙鹤展翅,竟比当年的公子衣冠还要合适几分。

他又去看扶苏的眼睛。

那里已经没有疲惫和失落了,他似乎又重新拾回了失去的神采,干干净净,像是天上的星辰。

那份坚定倒是一如当年。

嬴扶苏又开口:“父皇,儿臣……”

嬴政道:“此处是忘川,又不是阳世。你我本为父子,何须再以君臣相别?”

嬴扶苏眨了眨眼,试探道:“阿父……?”

嬴政点头,“嗯”了一声。

“阿父?”

“嗯。”

“阿父。”

“嗯。”

“阿父!”

“嗯。”嬴政道,“幼不幼稚?”

“幼稚。”嬴扶苏老老实实承认,“但是我知道,有时候父母会喜欢孩子幼稚一些。”

嬴政被他逗笑了:“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嬴扶苏认真道,“是我最好的朋友告诉我的,他不会骗我的。”

他又追问道:“那您喜欢吗?”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出手,爱怜地抚上了嬴扶苏梳理整齐的鬓发。

就像扶苏还很小的时候,他下了朝去看望,这孩子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他便弯下腰,这样摸一摸他的头。

嬴扶苏也没有再开口了。他轻轻侧过头,温顺而安静地蹭了蹭父亲宽大的手掌。

嬴政的手略微向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嬴扶苏额间那道金色的神纹。

就是这道神纹提醒了他,距离他上一次真正见到嬴扶苏,已有两千余年了。沧海已变桑田,麦子熟过了几千回。

他的目光落在了嬴扶苏右侧的脖颈上,他的手指悬在那上方,想碰一碰,却又收了回来。

他低声问:“……还会痛吗?”

“不疼的。”嬴扶苏下意识回答完,便又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您……您知道?”

嬴政道:“我那一魂一魄只是力量不足,不能自如地行动言语,又不是瞎子。”

嬴扶苏立刻想起了什么,眉头轻轻蹙了起来:“那您是不是……”

嬴政摇了摇头:“你说他是秦姑娘,那他便是秦姑娘。我与武帝虽然交好,但那是他们家的事情,我不会越俎代庖,罔顾你好友的意愿。”

嬴扶苏又开口:“那还有李……”

嬴政道:“我没见到。”

嬴扶苏怔怔地望着他。他没想到父亲竟然这样贴心,他甚至还没说出口,便已经被打消了顾虑。

嬴政浅浅笑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张开手臂,将嬴扶苏拥进怀中。

自他不再是个垂髫小儿,父亲便没有再抱过他了。嬴扶苏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将侧脸抵上父亲温暖的肩窝。

“扶苏。”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辛苦了。”

“我们回家吧。”】

-

刘彻:?

他对始皇帝父子情深没什么兴趣了解,只在听到嬴政提起他那一魂一魄虽不能言语,却有知有觉的时候才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立刻与嬴扶苏想到了同一件事。

嬴政既然有知有觉,被刘据背着闯机关那么久,刘据性格活泼,大概率要碎碎念吐露一些信息。又听到嬴扶苏叫了“据儿”,一定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再不济,他也必定知道那位擅长医术的“秦挽姑娘”,其实应该是“卫挽公子”。

就凭这一点,也足够忘川的武帝刘彻确认那位秦姑娘便是他苦寻已久的卫太子了。

结果嬴扶苏刚开口,嬴政就来了一句“我不会越俎代庖,罔顾你好友的意愿”。

不是,那你就不管你好友的意愿了?你倒是和你儿子团团圆圆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愕然,从愕然到愤怒,最后变成咬牙切齿的憋屈。

——我还指望你魂魄有知,能给那个“我”透露些消息呢!

后面听到嬴扶苏提到李承乾,嬴政也立刻就说“我没见到”,他心里又平衡了一点。

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千锤百炼了,只要有人比他更倒霉,他就高兴。

好歹他自己还有个怀疑对象呢,那个唐太宗那儿可是什么消息都没有啊。

-

李承乾半靠在病榻上,身上盖着薄被,他的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

当时虽然没有一定要死的意思,但也确实是撞得狠了,昏迷了好几日,太医院差点就要准备后事。

长孙皇后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天幕上的嬴政、嬴扶苏父子俩终于相见,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鼻酸。

药碗被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长孙皇后像是儿时那样,抚了抚他的发顶,将儿子轻轻揽进了怀里。

“高明,”她轻声道,“别难过,阿娘在呢。”

李承乾的额头抵在母亲的肩头,绷带的边缘蹭着她的衣领。

他竟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他早就长大,是太子了,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母亲这样抱过了。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浸湿了长孙皇后的衣襟。

他想起弟弟被大肆封赏、逾越礼制时,心底涌上的寒意,想起那些批驳他的臣子、想起父亲失望的眼神,想起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

他不想死,可他以退为进、撞柱自救时,竟然真有一瞬觉得,就此解脱倒也没什么不好。

可他还活着。母亲日夜守在榻前,给他喂药、为他擦汗、唤他的小名,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高明,你父皇是爱你的。”长孙皇后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抚着,“只是你是太子,他对你的要求自然比对旁人高许多。”

“我不敢奢求他的爱。”他的声音从母亲肩头传来,闷闷的,“我只是想争命而已。”

“阿娘,”他轻声问,“我会像隐太子那样吗?”

长孙皇后的手停了。她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眼泪也终于涌了出来。

-

【忘川的路旁生着不知名的花树,花瓣带着银色的灵光,无风自落。

嬴政走在前头,偶尔侧身看一眼身旁的扶苏。

“阿父身体刚好,怎么一个人出来接我呢?”嬴扶苏看着父亲略显单薄的衣袍,有些担忧地开口,“总该让蒙将军或者……或者李相陪同才对。”

嬴政摇了摇头:“你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也不必因我感到为难。至于蒙恬,他本来确实想陪同,只是我不允而已。”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扶苏。

“再次见你的第一面,我想,你我二人足矣。”

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其他的名士。嬴政一个个停下来,认真地与他们打招呼。

然后,他便会侧过身,语气骄傲而快活向他们介绍嬴扶苏。

忘川里有很多的小精怪,见了嬴扶苏,便不自觉往前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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