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礼尚往来
趁张寻到供销社买东西的功夫,余秋野火速到邮电局把包裹取了。
厚实的粗帆布裹得方方正正,捆着细麻绳,拎在手里约莫三斤沉。
虽说不是很重吧,但他现在脚底的泡已经疼得快没知觉了,再步行回去,保不齐明天真要截肢。
他手指穿过麻绳掂了掂,咬咬牙。
一分钱就一分钱吧,反正这趟他赚了两分,不亏。
推开供销社厚重的木门,一股驳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油盐酱醋茶、糖果糕点、布匹的浆香、煤油、胶皮塑料……交织缠绕成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烟火气。
张寻正站在玻璃展柜前,手里捏着一块乳白色的香胰子,翻来覆去地看,凑到鼻尖底下嗅闻。
售货员踮着脚擦货架,架子上整整齐齐、琳琅满目,锅碗瓢盆、针头线脑、暖壶手电,空处还贴着老旧的商品宣传画和主席像。
余秋野将包裹放到柜台上,余光扫到旁边一排大肚子玻璃罐,里面塞满了糖块,用蜡纸包着,写着不同的口味。
他舔舔嘴巴。
自打穿过来以后,连口荤腥都没沾过,每天除了窝窝头就是玉米面大饼,菜嘛更是单调得可怜,寡淡得要命。
盯着看了好半天,他终于指了指其中一罐,笑着开口:“同志,这糖咋卖?”
售货员回头瞧了一眼:“一分一颗,口味儿自己挑。”
余秋野咂咂嘴,从兜里掏出票子放在罐子旁边:“我拿一颗。”
手刚伸进去摸到话梅味儿的,冷不丁头顶飘下来一句:“就拿一颗呀,让你对象多买点儿呗。”
他手指猛地一顿,抬起头。
那售货员压根儿没正眼看他,只是日常嘴皮子利索惯了,随口一通营销话术。
余秋野迅速把糖揣进兜里,干巴巴地摆摆手:“我不是——”
“他不是我对象。”张寻截住他话头。
被抢答了,余秋野偏过头看她,后者神情专注地端详手里的东西,连余光都没多分他一寸。
售货员这才停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子,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嘴角似笑非笑:
“哦,不是呀。”
张寻像是没听见,举起手里的胰子:“多少钱?”
“两毛。”
她利索地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两毛,拿上东西转身就往外走。
余秋野手忙脚乱地捞起包裹,冲售货员一指:“那个——买糖的钱在那里!”然后撒丫子追了出去。
门板在身后“吱呀”一声,外头的热气劈头盖脸涌上来。
他奋力倒腾着两条短腿,堪堪追上前面大步流星的背影,皱着眉毛抬起头:
“你车呢?”
张寻瞅了他一眼,怀疑这人眼神似乎不太好使。
她对着前面抬了抬下巴:“那儿。”
余秋野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一辆人力板车停在前面,木板微微倾斜,上头堆着七八样东西,什么副食粮油、农具日用品之类的。
他嘴角一咧,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重重放上去,搓了搓手掌,泄了口气。
张寻的视线掠过他掌心里那道红痕,嘴角几不可查地压了压。
她没说话,弯腰一只手攥着车辕,胳膊上筋脉绷紧,整辆板车就被她提了起来。
好在今天拉回去的东西不多,凭空多出来的男人才是最沉的一件货。
“上去吧。”她站到车辕中间,握住两根长柄。
“好嘞!”余秋野灿烂一笑,半点没客气,蹦跶着窜到车尾,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屁股刚挨上车板,整个车身猛地往下一沉,横梁“嘎吱”一声闷响。
他悠哉游哉坐好,搓着屁股往里头挪了挪,将腿悬在半空,拍了拍车板:
“走吧!”
不用走路的感觉就是好啊,还有免费司机,真不赖,一分钱值了。
张寻顿了一息。
她抿抿唇,攥紧木杆,臂膀猛地一发力,板车晃悠着嘎吱嘎吱地朝前滚动了。
折腾了一下午,现在差不多已经到了快下工的时候。
太阳斜斜地挂在路边的杨树梢头,将叶片染成温吞的橘色。
两侧的房屋升起几缕炊烟,被晚风拽成一截一截,飘着飘着就散进了暮色里。
夏日的傍晚褪去白天的燥烈,虫鸣聒噪,微风带着沁人的凉意,拂在脸上舒爽得很。
余秋野被土路颠得东倒西歪,将帽子挂在后脖颈上,从兜里掏出刚才买的糖块,剥开扔进嘴里。
舌尖刚尝出味道,他五官瞬间皱在一起。
齁甜啊!这跟直接吃工业糖精有什么区别?
他把糖在腮帮子来回倒腾,吸溜了一下口水,硬是怀着“不能浪费”的坚定信念含了几分钟。
直到整个上牙膛都又干又涩,他终于认了输,“呸”一下吐到糖纸上重新卷起来,伸出舌头吧嗒吧嗒嘴,随手把那颗罪孽深重的糖扔在车板角落。
再也不买了,谁买谁是狗。
他撑着车板扭头去够自己的包裹,目光往前飘过去,正好落在张寻裸露的肩头上。
那肤色在日光下看着健康无比,汗珠细密发亮,宽阔的肩峰随着拉车的动作微微耸动,一看就是常年使力气养出来的身子。
余秋野默默打了个哆嗦,感觉这一拳下来自己能被锤进土里当肥料。
他收回视线,手指勾住包裹的麻绳捞了过来。
粗帆布包了里一层外一层,拆开来看,入眼就是一包大虾酥糖,旁边是小半袋山楂片、一卷挂面,还有一个小铁罐——
揭开盖子,那白花花的猪油和香味差点让他当场掉泪。
副食底下压着几截碎花布片,中间塞了三块钱和一张纸。
余秋野抓了几块大虾酥,又将那张纸从最底下抽出来展开——是封信。
信上的字体方方正正,一笔一画写得十分仔细,像极了他小学时候对着田字格描的。
信中通篇都是家里的琐事和叮嘱,说了工厂近况、弟妹读书的小事,又反复写了几句关心他身体的话,让余秋叶好好照顾自己。
余秋野鼻尖一酸。
看来原身家庭还挺幸福,不知道老两口知道他鸠占鹊巢后该是什么心情……
他将信仔细叠好揣进兜里,回头一瞧,越过张寻肩头远远地就看到了西岗屯的轮廓。
车轮又滚了一阵,他拍了拍车板:“你在这儿停吧。”
车轮辘辘停稳,余秋野轻巧地跳下来,绕到车前,对上张寻不解的目光。
他笑了笑,指了指前方:“再往里走人就多了,避避嫌比较好,省得给你添麻烦。”
这话是真心的。
这个时代的人们惯会捕风捉影,芝麻都能说成西瓜,更何况原身的口碑本就不怎么样,他得慢慢挽回,总不好破罐子破摔。
张寻垂眸定定地看着他。
余秋野半个身子拢在夕阳里,那张脸本来就生得白净,此刻被暮色一衬,眉眼间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倦意,嘴唇微微张着,细白的齿尖若隐若现。
她不自在地将目光移开。
余秋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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