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梦回忆起来实在不太好受,一闭眼就是那双迷离氤氲的眼。

梦中人殷红的唇在耳边一启一合,软绵绵地、细碎地,一声又一声,如嗜血吸髓的精怪,让她恨不得捏碎掌中那对纤细的腕骨。

张寻坐在炕沿上,胳膊撑住膝盖抹了把脸,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向窗外早已大亮的天光。

已经错过上工的号子了。

她起身从一旁细绳上扯下昨夜洗的裤.衩,简单收拾了一下,囫囵啃了个干硬的窝头,扛着锄头出了门。

西岗屯的生产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平时跟她处得不错,见她头一次迟到也没为难,提醒了一句就放过了。

索性今儿个上午不计工分,张寻想了想,还是跟队长请了个假。

临走前她在苞米地里扫了一圈,没瞧见那人。大概又在哪片垄沟的杂草里蹲着,猫一样。

还会哈人。

她没再去想,折返家里,从箱底摸出两块钱,连同昨天卖草药赚的三毛一并用草纸包了起来,直奔保健站。

看病的人只有零星几个,张寻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春凤正在给一个小孩儿打疫苗。

她动作麻利,酒精棉一擦,针头就刺了进去,那小孩在大人怀里瞬间蹬腿大哭。

“好了好了,就扎一下下,马上就好。”嘴里一边哄着,她余光扫见来人,眼皮一掀,“呦,三儿啊,咋的了,有事儿?”

赵春凤把针管丢进煮针盒里,洗了把手走过来。

“嫂子。”张寻喊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钱递了过去,“这里有两块三,你把这拿去。”

赵春凤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纸包,又抬头看她:“你这是干啥?”

“麦穗儿哥给张简的,拿这个补上吧。”

赵春凤眼皮子耷下来。

她接过钱利落地塞进大褂兜里,长叹口气,语气半是无奈半是抱怨:

“爹惯会欺负麦穗儿。”

张寻听完沉默了几秒,抿了抿唇,没否认:“跟哥说,下次爹再开口,就来找我。”

赵春凤听了这话,脸上的牢骚就散了大半。

她知道这个夫妹是个孝顺的,不肯为了几块钱去找亲爹的不痛快,但好在还有良心。

于是她拿着茶缸子踱过来,揽住她的肩往外走,笑着拍了拍她后背。

“行了,你也别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再不济他还有我这个当家的。”

两人推门出去,她把剩水泼到门外,转过身来看张寻:

“最近你哥快生了,也不好叫你去家里吃喝,等改天。你自己一个人净糊弄,那哪行呢?还是得抓紧成家,起码有口热乎饭吃。”

张寻对上她关切和客套半掺的目光,忽略了后半句,点点头:“那嫂子我先走了。”

“成。”

赵春凤挥挥手,正要转身回屋,忽地听见前面传来熟悉地声音。

“欸?张寻?”

余秋野拖着战损左腿,一瘸一拐地再次光临保健站。

他抬头迎上张寻诧异的眼神,笑盈盈地打了个友好的招呼:“早啊,这么巧。”

话音刚落,面前的女人两手抓着裤缝快速后退了一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跟大象见了耗子似的,一句话没说,急匆匆地绕过他走了。

嘿——

余秋野盯着她逃也似的背影,皱着鼻子呲了呲牙。

这人什么毛病,连声招呼都不打,姐俩一个赛一个没礼貌。

懒得花心思琢磨,他转过身重新勾起唇角,朝着赵春凤丧尸一样就扑了过去,给她贡献KPI。

“医生,我脚磨出血了,你快帮我看看。”

赵春凤:“……”

她引着这位保健站常客进了屋,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坐吧,鞋脱了。”

余秋野忙不迭“诶”了一声,左脚搭在右膝盖上翘了个不太雅观的二郎腿,然后小心翼翼地脱掉鞋,亮出一只白嫩嫩的脚。

脚踝纤细,微微凸起的血管清晰可见,只是指骨上破溃的地方触目惊心,看着十分惨烈。

赵春凤一手捏着棉签,一手拿着碘酒,看着他这副街溜子坐态无以言表。

她甩甩头,走上前蹲下来替他处理伤口:“昨天上公社时候磨的?”

“嘶——”碘酒擦上去的瞬间,余秋野浑身一抖,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嗯嗯啊啊的,忍着疼回答,“可不嘛,路不好走……”

包扎结束,他颤颤巍巍地起身:“谢谢啊医生。”

“没事,这两天别乱跑。”赵春凤叮嘱完又打量了他两眼,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小余啊,你这样也不是办法。我听说村小那边缺个教书的,你不如去问问李书记,总比你在地里上工轻松些。”

这话一出,余秋野瞬间双眼放光。

村小?教书?那不就是小学老师?

他难以压抑心底的兴奋,同赵春凤连声道谢,又瘸着腿兴冲冲地返回了宿舍。

坐在桌边啃山楂片解馋的功夫,他脑子里盘算着当老师的可行性。

这几天他不是受伤就是请假,工分少得可怜,照这样下去,除了固定的人头口粮,能靠工分领到的劳动粮寥寥无几,年底算账十有八九还要欠队里钱。

多么完美的恶性循环。

但是当老师就不一样了。稳拿工分不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非农忙还不用下地拔草!

虽说自己只是个二流本科毕业的,但这学历拿来对付一帮小屁孩那还不是降维打击?

心动不如行动,他当即拖着一条半残的腿又出了门。

等到了书记办公室,许是他身上的事故发生率有点高,余秋野分明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无语”。

“你这又怎么了?”李珊眉毛拧起来。

余秋野脸上发热,嘿嘿一笑:“意外……意外……”

他厚着脸皮凑上去,三言两语把来意说了:“……书记,我听说村小缺老师?我想试试。”

本以为是一次双向奔赴的应聘,结果李珊下一句话直接把他捶进了十八层谷底。

“你说晚了,村小那边上个礼拜已经定了人。”

晴天霹雳直接砸在脑门上,余秋野肩膀一塌,嘴角迅速垮了下去。

得,白跑一趟。

看来得薅一辈子草了,要命啊!

他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低下头撇撇嘴,生无可恋。

李珊瞧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觉得好笑,紧接着又想起他的身体情况,话锋一转:

“你除了识字,还会些什么?”

事有转机!

余秋野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脱口而出:“算账!”

李珊明显愣了一下:“……算账?之前没听你说过,算得明白吗?”

余秋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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