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日常一小章
回京之后,又是新一轮的忙碌。
对于普通人的人生两大目标——吃饱穿暖。
吃饱这个问题,已经在推广新农种、新作物了。占城稻在江南试种成功,亩产比本地稻高出三成。曲辕犁的图纸加印在报纸上,百姓照着图就能自己打一把或从官府租借,银钱不够也可以先预支,龙骨水车也在便易点建设,浇地不用再靠人挑肩扛。
栖梧现在在研究的课题,是“穿暖”。
宋代平民衣料以麻和葛为主。麻布粗糙,葛布轻薄,冬天往里头塞稻草,塞芦苇絮,塞旧布头,塞一切能塞的东西。棉花仅在两广、云南等边远地区零星种植,中原人连棉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们的终极目标是在全国建立棉花种植—加工体系,使棉布成为最廉价的全民衣料。
历史上,这一过程直到元代黄道婆革新棉纺技术后才真正完成。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时间提前。
向长江流域强制推广棉花种植的决策,在朝廷上引起不少大臣的反对。
“祖宗之法不可变!”
“棉麻之属,各安其地。强行移种,必遭天谴!”
“江淮水土种不得棉花,种了也是白种!”
那些支持的人当中,又有多少是想着为自己谋利的呢?宋代粮种监管中已出现过“强制借贷”的弊病。推广棉种时,如果官府以“借贷”为名强行摊派,农户拿到的是劣质棉种,秋后却要按优等棉种偿还。
这就是变相掠夺。
朝堂上吵了好几日。
栖梧没去旁听,但她听流景回来说了一嘴。流景说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简报。可栖梧听出了她话里那几个关键词:御史台、察访使、提点刑狱官、劝农司、直报皇帝、贪墨者遇赦不原。
最稳妥的方案终于定下来了。
从御史台中选派一人任“察访使”,兼任新作物推广专使。配一名提点刑狱官作为副手。在推广区设立直属的劝农司,以农师为基层耳目。以垦棉亩数、植棉户数和棉布产出作为硬性考核。贪墨者遇赦不原。
这套组合利用了宋代已有的监察和劝农框架,不需要另起炉灶。但通过独立账目、直报皇帝、考核挂钩三个关键设计,把贪官污吏的伸手空间压到了最小。
朝堂上的争端和栖梧无关,她最近在研究纺织机。
此时的大宋已经站在世界顶峰的分支,但距离工业革命的突破还有关键几步。当前已有的脚踏三锭纺车,一人可同时纺三根纱。效率已经是前朝的数倍,可栖梧觉得不够。
她目前正在研究的,是南宋后期才出现了水转大纺车,以水力驱动三十二枚锭子,“一昼夜可纺一百多斤”,效率是脚踏三锭纺车的三十多倍。
她画了整整三天的图纸,水力部分参照的是龙骨水车的结构,锭子部分改良自脚踏三锭纺车,传动部分她反复改了十几遍,纸篓里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
织造技术,这个时代的宋国同样世界领先,束综提花机,能织出大型循环花纹,宋锦、云锦等名品代表了当时最高水平。
在此基础上,她带人把飞梭搞出来了。
将梭子装上轮子并置于滑轨,一只手拉动绳索即可让梭子快速往返。织布效率提升三倍,且能织更宽的布。
她把第一匹用飞梭织出来的棉布拿给无情看。
那匹布是素色的,没有花纹,可经纬紧密,布面平整。她把它摊在桌上,手指抚过布面,指尖下的触感细密而柔软。
“摸起来像云。”她说。
无情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很久,指腹轻轻蹭着那些细密的经纬纹路。
“百姓能穿得起这个嘛?”
“能。”栖梧的语气很笃定,“等水力大纺车做出来,棉布的价格会降到麻布以下。到时候,冬天就不只有稻草塞衣了。”
栖梧还抽空去看了当初他们从蝙蝠岛上救回来的女子。
无情没有说谎,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被以诸葛先生的名义安排进了“皇家织造”为名设立的新厂。厂子设在汴京城东,沿河而建,也用上了最新的设备,利用水力驱动的几台新式纺车。
栖梧今日去测试新设备,顺道看看她们。
厂里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原是宫里织染署的女官,年纪大了放出来,因着无家可归便被派来管这间新厂。
她领着栖梧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水转大纺车正在运转,水轮被水流推着缓缓转动,带动轴承,三十二枚锭子同时旋转,纱线从锭子上抽出来,细密而均匀。车间里弥漫着棉纱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女工们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手指翻飞,把断了的线头接上。
她们看见栖梧,纷纷凑了上来。
栖梧一边询问她们近来过的如何,一边听取她们对织机的改进意见。
回来还被塞了不少织造厂的特产布料,兴冲冲地拿回神侯府,准备给大家分了。
结果,一个人都不在。
前厅空荡荡的,桌上茶壶还是凉的,壶盖歪着,像是早上有人倒了茶没来得及喝。她往偏厅看了一眼,没人。往演武场走了一圈,还是没人。连厨房的灶台都是冷的。
她在厅里等了好一会儿。
等的过程中,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又嫌凉,倒了。她把布料一匹一匹地摊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又嫌摆得太整齐了,不像分东西的样子,便重新打乱了堆在一起。
然后她听到院门响了。
冷血从外面进来,手里牵着一条狗绳。绳子的另一头是一只通体银白的犬,毛色油亮,跑得舌头都拖出来了,一进门就往栖梧脚边蹭。那是赛勒,栖梧带来的银犬,她因着要日常进宫当值,就把狗留在了神侯府。
日常都是谁有空谁帮她遛,今日冷血没有案子,便是冷血帮着她遛狗。
“叶姑娘……”
冷血一进门才打了个招呼,就被拉去挑选布料了。
“快来看一看有没有喜欢的料子,拿去做新衣裳。”
“不……不用了!”
冷血试图拒绝,但终究是敌不过栖梧的好意。他被她拽着袖子拉到桌边,面前摊着七八匹颜色各异的布料。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他实在不会应对热情的人。
“冷血是该多添几身衣裳了,人靠衣装,不能让那女子轻看了你。”
一个清癯飘逸的老人捋着白须,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的脚步之轻,连栖梧、冷血二人都没有发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可那副骨架、那种气度,往门口一站,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压,压得人心里发沉。
冷血见这老者,目中流露敬慕之色,恭敬地叫道:“先生。”
听了这老者的话后,却面露羞赫之色,低头不再言语。
“世叔!”
反而是栖梧扬手冲这老者问好,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一只看到了主人的猫,尾巴都翘起来了,兴高采烈地招呼他过来挑选布料。
“快来瞧,这些布料是今日织造厂改进织机后的成果。”
“哦,一日之内便得十几匹布?”
诸葛正我闻言过来查看,他拿起那匹棉布,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腹蹭了蹭布面。那匹布没有花纹,可经纬紧密,布面平整。它摊在桌上,手指抚过布面,指尖下的触感细密而柔软。
“这布匹是你请崖儿帮改进的纺车所织成?一昼夜可纺一百多斤,长此以往民间百姓都有衣可穿了。”
上了年纪的诸葛正我,心头也是说不出的高兴。他虽出身富贵世家,却也懂得民间疾苦,多少百姓是因为冬天因为无衣可穿而活活冻死的呢。
他在朝中这些年,见过的奏折里,每年冬天都有冻毙于途的流民。那些数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沉默,到最后,沉默变成了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
“你这是做了一件为国为民的好事啊。”
“当不得世叔的夸奖。”栖梧倒不是谦虚,其实他们还有更好的还没有拿出来,主要得考虑时代背景。
宋代民间纺织的基石是家庭手工业,家家户户以脚踏纺车和织机完成赋税和自用。如果皇家工厂使用同样的人力技术进行大规模生产,必然会挤压民间机户的生存空间,引发“与民争利”的冲突。所以他们现在只敢在黄河边上有稳定河流的位置,设置一两台水转大纺车,来作为技术储备和高端产品线。利用其高效率和均匀的加拈质量,专门生产高品质的麻纱或丝线,供应给文思院、文绣院等机构,用于制作皇室服饰或高级赏赐品。
其余的纺车则是在已有的脚踏三锭纺车基础上,将锭子数增加至六到八枚,以此为主力量产中低端麻布,用于军需或对外赏赐。它的好处是不依赖水力,可以在任何有足够人手的工坊中运转,且产能规模可控,不会在短期内对民间麻纱供应造成剧烈冲击。
诸葛正我话锋一转。
“你从宫中带回的那份名单,我已一一查验过了。”
栖梧瞬间危坐,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尽数褪去,露出底下那副在宫里跟老狐狸们周旋出来的认真。
“是真是假?”
诸葛正我答道:“不离□□。”
那就是可以确定的意思了。
栖梧继续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你觉得该怎么办呢?”诸葛正我故意反问道。
这是诸葛正我的一个小习惯。他喜欢发问问题,让弟子们回答,借此来发掘他们的思考能力。他也喜欢放手让他们去处理难题,从中了解他们的办事才能。
然而今天,诸葛正我遇见了栖梧,按她以往的脾气,基本就是你爱说不说不说拉倒。可诸葛正我毕竟是无情的长辈,四舍五入也是她的长辈,所以她只是气得跺脚。
“世叔,您又来了!您这老毛病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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