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十三凶徒
诸葛先生沉吟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节拍。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无情,你还记得你身世吗?”
无情一愕。
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了,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坐在他身边的栖梧也差点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他抿紧的唇线上。
“记得......那个中秋夜晚,十三个夜行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栖梧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是热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像一只猫把自己蜷在他手边,不叫也不闹,只是在那里,告诉他——我在。
无情没有看她,可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反握住了她的手。
诸葛先生点点头。
“而今那剩下十二名凶手,也有下落可寻了。”
无情不禁“呀”了一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没喘匀,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其他三人不禁为之动容,追命把酒壶放下了,铁手坐直了身子,冷血的目光从诸葛先生脸上移到无情脸上,又移回来。
诸葛先生道:“这十三名凶手中,其中一名已被你在诛灭‘四大天魔’一战中杀死了,可有此事?”
无情一时激动难抑,说不出话。
早在之前舞阳城一役中,他和栖梧联手擒住了四大天魔中的“魔头”,也是十三凶徒之一的薛狐悲。之后薛狐悲被送到了栖梧的兄长阳容与手中,试图从薛狐悲口中拷问出药人制造的药方。拷问出药人的制造方法之后,薛狐悲被用同样的方式做成了药人,然后阳容与开始拿薛狐悲试药了。
最终,四大天魔之一的薛狐悲死在解毒的过程中,死相凄惨。
没有人知道他被尝试了多少种解毒方式,纵使无情再恨薛狐悲,见了他的死状,也释怀了。
诸葛先生道:“当你发现这十三名凶手其中一人竟是‘四大天魔’中的‘魔头’薛狐悲时,很令我震讶。因为以薛狐悲的武功名望,绝不致会蒙脸作一名狙击手。如果薛狐悲只是其中之一,那其他一十二人,武功名望,只怕亦不在薛魔头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这倒是令我颇感兴趣。究竟这班人集在一起,意欲为何?他们与令尊令堂,是何等深仇?是什么人把他们纠合起来?其他十二个究竟是什么人?”
诸葛先生扫视了一圈,只见众人都听得十分专注。追命的酒壶搁在桌上,壶嘴歪着,酒香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铁手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冷血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栖梧握着无情的手,没有松开。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得蹭着,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诸葛先生又道:“因此我调查近三十年来类似的案件,竟发现有七件之多。”
他的声音沉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第一件是二十八年前,保定‘烈山神君’一脉师徒一十九人,一夜间被人屠杀得一干二净。合应该夜崆峒派掌门廖耿正拜会‘烈山神君’,瞥见一十三道黑影自后门跃出,遂而不见。廖耿正心中惊疑,入内一看,见‘烈山神君’师徒的骸首,惨不忍睹……”
栖梧的指尖在无情手背上收紧了一瞬。
“接下来的一件案件是‘无为派’惨案,发生在二十四年前。一夜之间,‘无为派’九十六男道女尼,被奸杀于庵中。一名挑水夫曾在山腰看见有一十二三名黑衣蒙面人,自后山潜上,果然当晚便发生此案件……”
“另一件发生在二十二年前的案子是:‘九疑山’的马君坦学士全家二十四口,也是在一夜间被杀。虽无人目睹凶手有几人,可是作案的作风、手法,完全一样。”
诸葛先生的声音顿了一顿。
“这三件案件以及接下来的四件,都有一个特点:不是死在同一件兵器手中,各人的伤口多半不同。其中一种奇异的伤口,似是用一种叫‘铁莲花’的兵器造成的。可是目下使用‘铁莲花’这种兵器的,是少之又少。武功高的,却是一个也没有。可能是某一武林高手的杀手锏,平时绝少公开使用这门兵器,所以别人无从得知……”
“接下来的一件案子,更是轰动武林。这事发生在二十年前,便是‘崆峒派’一脉惨遭狙杀事件。据当时崆峒派不在总坛的弟子称:‘飞天蝙蝠’廖耿正在上烈山那一次已瞥见十三名黑衣人与一人说话,不过廖耿正不相信那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所以没说出来。他准备找那人问个清楚,再替‘烈山神君’讨个公道,不料却先遭了毒手。”
“第五件案子便是你家人的惨案。据说你家人在两年前才搬到京城,并无人知其来历,只知道令尊令堂,武功都高,叫做盛鼎天。可是武林中并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啊。你父亲使的剑法似是华山武功,掌法兼擅‘掌心雷’。令堂武功似是雪山一脉嫡传。可是,我追查华山、雪山二脉,都不知道你父母乃是何人。所以,我怀疑令尊的名字,只是逃避敌人追杀的一个化名而已。”
“这件案件发生了之后,一时倒是平静了下来。直到十一年前……”
听到这个时间间隔,栖梧的眼尾轻轻垂落,瞳仁半敛。
从盛家庄一案后,十三凶徒有九年都未曾作案。她不由想到她在翻阅宫中资料时,阿九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大概是因为无情这个身份特殊的人不但还活着,且被诸葛先生收养了吧。”
诸葛先生的讲述还在继续。
“‘石家堡’,石满堂满门被灭。唯一的一名生还者因醉酒跌落枯井里,反而无恙。曾在井中听石夫人凄厉道:‘你们这十三个畜牲!……’便没了声息。不管在手法上、证物上,都是与以上五件案子相同,显然是同样一班人做的……”
“直到五年前,又一件案子发生了,。这次遭殃的是‘干禄王’,你们记得‘干禄王’罢……”
这倒是涉及到了栖梧的盲区了五年前她还没来呢,不过其他人记得倒是很清楚。
冷血说道:“记得。干禄王受奸相唆使,企图先击毁‘诸葛神侯府’,再一举篡夺圣位。于是,夜起精兵三千,攻入这里……”
无情道:“可惜先生早已算到这一着,布下天罗地网。干禄王等一网成擒,押交刑部尚书大人。可惜这干宗庙重臣,却官官相护,不久便游说主上得赦。干禄王幸回京城……”
诸葛先生道:“不错。他回京不久,便遭劫杀。全府二百九十四人,无一生还。一名更夫见一十三个夜行人,曾在‘干禄王府’门前说了几句话。”
冷血追问道:“是什么话?”
诸葛先生道:“那时那十三人似已得手,撤离时十分从容。其中一人笑道:‘我们联手做案已经七次,还不知彼此是谁呢!’”
“另一人道:‘阁下的阴阳神扇精妙犀利,在下佩服得很。’”
“又一人却道:‘大人吩咐下来,未到时候,不得互相通话,互报姓名,否则不付分文,不授绝技,并格杀勿论。’”
“其他的人一听此话似十分畏怕。原先那人道:‘既然如此,就不讲好了。’”
“又一人冷哼一声,说道:‘有人偷听!’反手凌空一捏,竟把更夫的喉核捏碎了——”
无情动容道:“这人竟会‘三丈凌空指’!”
诸葛先生道:“不错。有此功力的,武林中并不多。另一人还不肯放过,甩出一柄弯刀,削去了更夫的两只手腕。弯刀又飞回那人的手——这时更夫就痛得晕死过去了。”
冷血也动容道:“这是苗疆‘回魂追月刀’!”
无情忽然道:“这更夫显然并非武林中人,受这两人巨创,岂有命在?”
诸葛先生说道:“问得好。可是,那时我和御医叶一指,适时赶到了。那更夫尚未断气,叶神医以小还丹延住了他的性命。”
冷血突然道:“就算命暂保住,喉碎了指断了,说不出话也写不出字呀!他是如何作供!”
诸葛先生笑道:“问得好精细!恰巧这更夫是三岛的化民,自小会腹话,所以依然能说得出来。也许就是这样,那十三名凶徒以为此人不死也无甚大碍,所以未立时格杀。但这七件案中,唯有这件有明显线索。”
诸葛先生“嗳”了一声,微叹道:“本来我们除了这件案子外,是什么线索也没有。后来无情发现这十三人中之一是薛狐悲,使我断定,这十三人必定都是武林中有头有面的人。是什么人,有这个力量,使他们联合在一起做这种事呢?”
“可惜薛狐悲也死了,线索又告中断。我苦研这件案子,看来在地点、人物上他们全无关系。但经我一个月的时间把他们的档案仔细研究,发现了一个很惊人的相同点……”
“是什么相同点?”
诸葛先生道:“三十二年前,‘烈山神君’尚未创派,本是哲宗皇帝御内大中大夫,官位甚显,忠心耿耿,后不满奸相阴谋弄权,返归烈山,二十八年前遭毒手。”
“二十年前那一桩案子的‘飞天蝙蝠’廖耿正,亦本为大内侍卫总参军,与‘烈山神君’相交甚笃,曾匡扶幼主,后不见用,献身崆峒一派,得掌门之位,殊料也遭灭门之祸。”
“‘无为派’似和朝吏官家并无渊源,但在哲宗皇帝诛剿叛臣时,‘无为派’屡次倾力相助,居功甚高。太子多在‘无为派’学过艺,虽无大成,也算学了一身本领。可是在二十四年前,‘无为派’也给灭了。”
“二十年前马君坦学士,虽非武人,但却是前任礼部尚书的谋士,也全家惨遭毒手。礼部尚书彭大人是被奸相弑杀的。”
“至于你家人的血案,盛鼎天此人在朝在野,都没有这个人。但我想起二十六年前,在相爷手下名重一时的文武二臣,文臣是马君坦,武将便是成亭田。这成将军,是华山门人,据说也会使‘掌心雷’,其夫人也是武学世家。”
无情听得脸色惨白,全身抖嗦,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捏得栖梧的手生疼。
栖梧只得轻轻拍打他的手背来安抚他。
见此情形,诸葛先生叹了一声,又道:“你不必过于激动。十一年前,‘石家堡’堡主石满堂家有先主御赐‘尚方宝剑’,嫉恶如仇,曾扬言要斩尽奸臣方得罢休,话传不久,便遭毒手……”
“最后是‘干禄王’。‘干禄王’虽是奸相得力助手,可是叛变失败后,‘干禄王’虽得释归,但早已被我等监视,千方百计查听其主谋人。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干禄王’也上下惨遭毒手。待我赶去时,已迟了一步。”
冷血惊道:“这么说来,这些案件岂不是与奸臣篡位有关?”
诸葛先生冷笑道:“岂止有关,分明就是他们策动的。朝廷能被重用的忠臣,被藉故杀害,已不计其数。他们还唯恐在野的武林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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