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江陵行
欧阳忱是夜里到的江陵。
船在码头上靠了岸,跳板搭下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没有等船夫来扶,自己提着袍角跳上了岸。韩睿跟在后面,肩上挎着包袱。码头的风很大,吹得岸边的灯笼摇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没有先回欧阳府。
“找个地方住下。”欧阳忱说。韩睿没有问为什么。他在码头边上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欧阳忱把行李放下,出门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没穿官服。韩睿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济世堂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粮铺和一家杂货店中间,木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但“济世堂”三个字还能认出来,是颜体,笔力很硬。门板已经上好了,从门缝里看进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欧阳忱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郑岘的住处在城西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就有些挤。墙根下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欧阳忱找到那个门牌号,门是锁着的。他敲了几下,里面没有回应。
对门住着一个老婆婆,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打量他。欧阳忱走过去,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问郑岘去了哪里。
老婆婆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搬走了。好些天了。说是回老家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走的时候挺急的,东西都没怎么收拾。”
欧阳忱问:“哪天走的?”
老婆婆想了想,报了日子。欧阳忱在心里推算了一下——魏学伊入狱后的第三天。
他道了谢,转身往回走。韩睿跟在后面,什么都没问。回到客栈,欧阳忱在灯下坐了很久。他从包袱里拿出那叠抄录的纸,一张一张地看。郑岘的签字笔迹,济世堂的交易记录,那行“江陵周氏济世堂,款已收”。他把这些纸在桌上排开,像摆一局棋。
灯芯烧短了,火苗越来越小。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衣服,去了欧阳府。
欧阳府的门房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郎君回来了!郎君回来了!”
欧阳忱没有等通报,自己走了进去。穿过影壁,穿过前院,穿过那道他走了十几年的回廊。廊下的柱子还是那几根,漆皮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的木头,灰白色的,像干枯的骨头。
正堂的门开着。
欧阳詹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欧阳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色红润,精神很好。
欧阳忱站在门口,看着他。
信上说“身体不适,咳得厉害,人瘦了一圈”。全是假的。欧阳詹的气色比欧阳忱上次见他还要好,脸颊有肉,嘴唇有血色,坐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完全就是个等着儿子来请安的父亲。
欧阳忱走进正堂,在客座上坐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父子两人隔着那张方桌,谁都没有先开口。欧阳詹倒了一杯酒,推到欧阳忱面前。“一路辛苦了。”他说。欧阳忱看着那杯酒,嗤笑一声。
“病好了?”
欧阳詹的手悬在酒壶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倒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细细品了一口,一脸无所谓。
“好得差不多了。”他说。“大夫来看过,开了一副方子,吃了几天就见好。”
欧阳忱看着他。那张脸上有一种很不要脸的坦然。欧阳忱见过这张脸很多次——小时候母亲在他面前哭,他就是这样一副表情;后来姨娘们争宠争到他面前,他也是这样一副表情;再后来母亲死了,他在灵前站着,还是这样一副表情。不急不躁,不冷不热,像一堵棉花做的墙,只能让人像吃了苍蝇腿一样难受。
“写信让我回来。说病了。说大夫说不甚好。我告了假,连夜坐船赶回来。”欧阳忱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现下您活得好好的,到底让我回来干什么?”
“月奴,”他叫了一声。欧阳忱很久没有听他这样叫自己了。小时候他叫过,后来不叫了,改叫“忱儿”,再后来连“忱儿”也不叫了,直接叫人带话。现在他忽然又叫“月奴”,欧阳忱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很诡异。
欧阳詹清了清嗓子。“你沈姨娘——她快生了。前几日请了个算命先生来看,说这胎要嫡长子在东厢房住着,才能保母子平安。我就想着,让你回来住几天。”
正堂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欧阳忱坐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欧阳詹,欧阳詹一脸理所当然的看着欧阳忱。欧阳忱突然意识到桌子上碟桂花藕上的桂花凝在糖汁里,一粒一粒的,活像是死掉的蛆。
欧阳忱低下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泛白。他在心里数了三个数,把那口气咽下去。
“所以,”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就为了这点事?你把我从千里之外叫回来?”
”怎么叫就这点事儿?你弟弟出生么大的事,怎么叫这点事儿?”欧阳詹语气还有些不高兴。
欧阳忱听完直接笑了。
“信上说,大夫说不甚好,快死了。”他说。“我才告了假。大理寺丞在案件紧要关头不得请长假,我的折子递上去,皇帝以为我爹快死了。才准了我的假,是看在我这些年办差还算勤勉的份上,是看在您的“病”的份上。”他看着欧阳詹,“您知道我现在在查什么案子吗?”
欧阳詹没有说话,但眼神从欧阳忱身上转开。
“魏学伊的案子。”欧阳忱说,“弹劾他的罪名是勾结敌国、买卖资源。物证里有从魏学伊书房抄出来的信笺,背面写着‘江陵周氏济世堂,款已收’。济世堂的东西,是郑岘经手的。郑岘跟了您十几年。”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铺开。济世堂近三年的交易记录,郑岘的签字笔迹,那份写着“江陵欧阳氏幕府”的楚砂采购单,还有从京兆带来的、刑部抄录的物证清单副本。
欧阳詹看着那些纸。欧阳忱眼睁睁看着这老匹夫开始装傻,“这是什么?!我眼皮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郑岘在哪儿?”欧阳忱问。
“回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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