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欧阳忱又去了欧阳府。

他没有换衣裳,还是昨天那件深色的袍子,头发束得紧紧的,韩睿跟在后面。

欧阳府的门房看见他又来了,这回没有跑进去通报,只是弯腰行了个礼,侧身让开路。欧阳忱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靴子踩在回廊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正堂的门依然开着。

欧阳詹还是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他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道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面皮刮得干干净净,像是一个要出门赴宴的人。看见欧阳忱进来,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来了?坐。刚泡的茶,你尝尝,是今春的新茶。”

欧阳忱没有坐。他站在方桌前面,看着欧阳詹。那目光让欧阳詹很不舒服的的注视。欧阳詹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自己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昨夜歇得好吗?”欧阳詹问。

欧阳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叫郑岘回来没有?”

欧阳詹的手停在桌面上,指尖按着那团湿痕。片刻后,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欧阳忱。那目光里是多年的居高临下的姿态——你奈我何?

“月奴,你这次回来,为父看你变化很大。”欧阳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话题岔开了,“在京兆做了官,眼界宽了,见识广了。为父替你高兴。”

欧阳忱看着他。

“郑岘的事,为父昨晚想了一夜。”欧阳詹端起茶杯,又放下了,“他这个人,跟了我十几年,做事一向稳妥。他外头做什么生意,为父确实不清楚。但你若觉得有必要,为父可以写封信让他回来,你们当面问问清楚。”

“他在济世堂的货单上签了字。每一笔都有。收货方是费衍清名下的一间药铺,连着好几年。你就完全不知道?”

“月奴,为父在江陵,他在京兆。他开口,为父只是帮个忙,找几个信得过的底下人,备些货,送过去。官场上的人情往来,你也是做官的,应该懂。有些事,不好多问。问了,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以后就不好做事了。”

他说得很慢,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做人的道理。欧阳忱想起小时候,他问父亲母亲得了什么病,父亲也是这种语气——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

“费衍清让您找的是什么药?”

“记不清了。都是些寻常药材。他管鸿胪寺,外头来朝贡的使团多,有时候需要备些药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你要是不放心,为父可以把经手的人都叫来,你一个个问。”

欧阳忱低下头,从那些证据里抽出一张,推到欧阳詹面前。那张纸上是济世堂近三年的大额采购记录,他把其中几行用墨笔圈了出来——夜交藤,曼陀罗花粉,采购时间集中在去年和今年。每一笔都写着经手人:郑岘。

“这两味药。”欧阳忱抬起眼睛看着欧阳詹,“您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用的吗?”

欧阳詹没有看那那些被圈出来的字,他在看着欧阳忱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微妙的谨慎,像是在权衡——说知道,就承认了经手过这些药材;说不知道,又太假了。他选择了第三种。

“药材就是药材,用对了地方治病,用错了地方害人。为父只是个中间人,又不是大夫。”

这话听着像是在开脱自己,但欧阳忱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没有说“我不知道”。反而说的是“药材就是药材”。这等于变相承认了他知道那些东西被送去之后,可能不会用在什么正当的地方。

“夜交藤,曼陀罗花粉。这两味药单独用,一个安神,一个止喘,都是正经药材。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用艾条点燃之后,毒性就会被激发。人会在睡梦中窒息而亡,仵作验尸,看不出任何外伤,报告上只会写——猝死。”

欧阳忱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就停顿一下。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

“粟田真人,”欧阳忱说,“倭国留学生,死在国子监的斋舍里。裴松元,鸿胪寺前主簿,死在朱雀大街上,浑身烧焦。他们的死,都跟这两味药有关。药从江陵来,经手人是郑岘。郑岘是您的人。”

欧阳詹的手从桌上缩了回去,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抖,是很轻的、克制着的抖。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欧阳忱,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颤抖,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当初没有人跟我说会用在谁身上。为父只是帮费衍清找了些药材,这在官场上——”

“裴松元死之前,魏学伊正在弹劾他。您不知道这件事?”

欧阳詹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知道。但那是朝堂上的事,跟为父有什么关系?”

欧阳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问过母亲是怎么死的,父亲说“病死的”。后来他从外祖父那里知道,母亲是被后宅那些妾室气得一病不起的。他跑去质问父亲,父亲说“那是大人的事,你不懂”。他那时候确实不懂。现在他懂了。不是不懂,是不想懂。不想面对,不想负责,不想沾手。只要不是自己亲手做的,就跟他没关系。

欧阳忱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腰挺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自己的父亲。

“费衍清开口,您就照办。您不问那些东西会用在谁身上,不问会不会死人。”欧阳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死人了。粟田真人死了,裴松元死了。还有一个人——崔行伊,魏学伊的夫人。”

欧阳詹的目光闪了一下。那个名字像是戳中了他某根绷得很紧的弦。

“您是知道的。”欧阳忱说。“您知道那些药不会用在什么好事上。您只是不知道会用到魏夫人头上。您不认识她,她跟您没有仇,您没想过要害她。但您也没想过要害粟田真人和裴松元。不过他们死了,您也不在乎。因为那不是您认识的人。”

欧阳詹抬起头,看着欧阳忱。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挤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慌张,还有一种被说中之后的恼羞成怒。

“月奴,你不要这样说话。”他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像是一层薄薄的壳裂开了,底下是虚张声势的硬撑,“你不懂。你没当过家。你以为我想这样?费衍清是什么人?他是鸿胪寺卿,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手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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