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安被陆鸣的随从拖走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宋含章站在门口,望着他被拖走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那个往她嘴里塞糕点的祖母,想起全京城嘲笑她时唯独为她撑腰的老人。

沈老夫人把沈家的家底都交给了她,那是对她多大的信任——可沈家的孙子,却一次比一次更让她失望。

陆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宋夫人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将她的思绪从远处拉了回来。

陆鸣看着宋含章微蹙的眉心,开口说沈家的事他会处理,不会让沈十安再来纠缠。

宋夫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既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个男人今日是来提亲的,被拒了却不恼,反倒认了干亲,留下来吃了顿饭,如今又替宋家挡了一桩麻烦。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却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陆鸣在宋府吃了晚饭。春夏把桃花酒温了一壶,又添了几道新炒的菜。

宋夫人亲自给他斟了酒,他没有推辞,双手捧起杯盏一饮而尽。

饭桌上他话不多,可每次开口,无论是与宋夫人说家常还是与肖朗论武艺,都恰到好处。

白梅在一旁观察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干亲,心里想,这个人虽然来晚了,但他是真心实意的。

若是含章许的是他,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可她也知道,这话不必再说——含章已经许了顾家,而陆鸣也已经认了干娘。有些缘分,差了一步便是差了一辈子。

吃过饭,陆鸣便起身告辞。

宋夫人和宋含章将他送到门口,他转过身来看着宋含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

晚风轻轻吹过,他拢了拢衣襟,转身踏进了暮色里。

宋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这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说他有情,他偏偏来晚了一步;说他无心,他又偏偏认了这门干亲。”

宋含章站在母亲身边没有接话,晚风轻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她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白天与陆鸣过招时他指着自己命门的木棍,想起他说水是柔的却能摧毁一切时自己那一瞬间的恍然,也想起他在沈十安面前替自己出头时那句干净利落的话。

可她也只是想了想,并未生出什么心思——即便想生也生不出来,她的情穴还被绝情针封着。

她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轻声说了句:“阿娘,起风了,我们进去吧。”

暮色渐浓,宋含章坐在自己院中的房顶上,手里提着一壶浊酒,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沉入地平线。

这是她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白日里她不是外出狩猎就是在院中练枪,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破空的声音像一首无人听懂的战歌。

她练得比从前更勤了,仿佛只有握着枪的时候才能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

待到暮色四合,她便收了枪,提一壶酒,飞上屋顶,寻一处平整的瓦面坐下,面朝东边。

顾府在东边。

此时,她面向东边,坐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那个方向坐着——也许是想离那座陌生的府邸近一些,也许是想离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婿近一些。

她将壶中的酒又饮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顾承宇——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酒壶的壶身。人们都说他长得很好看,她不意外,十岁那年她就知道了。

那是在沈府的宴会上。

她跟着母亲去赴宴,彼时的她还是个胖墩墩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衣裳,像一颗圆滚滚的红枣。

满院子的孩子都在嘲笑她胖,她懒得理会,一个人躲在假山后面吃点心。

顾承宇就是从那时候出现的。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的他不过十五岁,却已经生得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宽肩窄腰长腿,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墨色革带,眉目间英气勃发,右眼角下一颗黑痣,为他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他是来寻顾子衿的。

路过假山时看见她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吃点心,便停下脚步,弯下腰来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觉得他在嘲笑她,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她见了太多的嫌弃和鄙夷。“你是哪家的?”

“宋家,宋四维是我爹。”她嘴里还含着点心,含混不清地回答。

顾承宇微微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给她:“真是可爱的胖丫头,嘴角沾了点心渣。”

她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刚想说谢谢,他已经转身走了。

那是她十岁那年第一次被一个少年郎善待的记忆——不是可怜,不是施舍,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

后来她听母亲说,顾家长孙顾承宇,十二岁上战场,十五岁立下赫赫战功,十七岁便成了京城里最耀眼的那颗星。

再后来她去了江南,便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直到她回来,才知道那个曾经如星辰般耀眼的人已经在椅子上坐了六年,而且还知道是他告诉父母自己在江南的。

她想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想出远在西疆的顾承宇为何知晓她在江南,在九鼎门。

宋含章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壶中已见了底。

她将空壶放在身侧的瓦片上,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东边的夜空。

那一轮弯月挂在半空,清冷的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右眼角那颗黑痣照得格外清晰。

人们还说他变得狂躁残暴,说他虐打丫鬟、性情阴鸷。

宋含章听到这些传言时,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是不信。

她知道一个人是会变的,可她总觉得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再怎么变也磨不掉。

那个在假山前递给她一方帕子的少年,那个眼睛里没有嫌弃、只有干净的少年,怎么能说变就变呢。

她不信,可她也不敢完全不信。

毕竟六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可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也可以让一颗柔软的心变得坚硬如铁。

她不知道顾承宇变成了什么样。

她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这屋顶上,朝着顾府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想象——

他在想什么呢?

他一个人坐在那个冷清的院子里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听到那些关于自己的传言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会不会也在想,即将嫁进顾家的宋家姑娘到底是什么模样?

夜风吹过来,拂动了她的衣袂。

她低下头,忽然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想起子衿说过,顾承宇的左眼角下也有一颗痣,和她右眼角的这一颗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起顾承泽在岐山脚下看到自己时的表情;想起子衿告诉她这些事时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顾承宇,没想到你就是我的夫君啊!”她仰起头,“望着”那轮弯月。

“那个陪我共度一生的人啊”——她轻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东边那个她看不见的人听。

夜风轻轻吹过,将她的声音送了出去,不知送到了何处,也不知有没有人听见。

远处顾府的方向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

她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露渐重,直到手指尖被风吹得冰凉,她才站起身来,提着空酒壶,凭着敏感的方位飞下屋顶。

月光跟在她身后,静静地陪着她走进那间还亮着微弱灯光的卧房。

黑暗里,只有窗外那一轮弯月透过窗棂洒进来一小片银白的光。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又在想——再过不久,她就能亲眼看到他了。

那个传说不一的男人,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人。

她不怕,她只是有些好奇,还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她手里紧紧握着那一方已经洗得发白的手帕,嘴里轻声说道:“顾承宇,你是第一个没有骂我死胖子的男人。我就要嫁给你了,你会嫌弃我是瞎子吗。”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月光静静地照在她脸上,照在那颗和顾承宇一模一样的黑痣上。

两颗星子隔着京城的夜空遥遥相望,被命运的手一点一点地推向彼此。

而此刻在清风居的海棠树下,那个同样眼角有痣的人,还是因为“太亮了,刺眼睛”,没有点灯。

——

月光倾泻在有司衙门的牢狱里,潮湿发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沈十安和四个仆人被关在一间阴冷的牢房中,墙壁上渗着水渍,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

他从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连床铺硬了些都要发脾气,哪里待过这种地方。

愤怒和恐惧让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抓着铁栏破口大骂,骂陆鸣胆大妄为,竟然敢抓自己——自己是国公府的公子,以后是要袭爵的,等袭了爵位,一定会给陆鸣颜色看看。

因为声音太大牵扯到了嘴角的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捂着嘴巴歇一口气。他的几个仆人缩在角落里跟着附和,主子骂一句他们便跟一句,声音却越来越小,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陆鸣的两个亲卫听见骂声,面无表情地打开牢门,拔出腰间的佩刀踏进房间。

两双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冷剑,在昏暗的牢房里闪着寒光。沈十安和四个仆人立刻闭了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个亲卫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同时弯腰,从地上各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握在掌心,五指收紧。

石头在他们掌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簌簌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们将石粉一扬,细白的粉末撒了沈十安他们一身一脸。

沈十安看着那两个亲卫比铁钳还硬的手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面色如土,双手紧紧捂住嘴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随后一个亲卫揪住沈十安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牢房里拖了出来。

四个仆人腿软着跟在后面,想逃又不敢逃。

亲卫把他们带到刑讯室,沈十安一眼看见那些五花八门、锈迹斑斑却还沾着暗褐色血迹的刑具——老虎凳、烙铁、鞭子、夹棍,还有几样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墙角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一把烙铁搁在火中,铁柄已经被烤得发红。

他的冷汗从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浸透了。

亲卫没有停下脚步,又领着他们去看了正在被审讯的犯人。

一个犯人被绑在老虎凳上,膝盖下垫了三块砖,腿骨发出咯咯的声响,惨叫声像是从喉咙里被硬生生撕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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