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日头明亮无比,风也正轻。

皇上在御书房用过午膳后便起身离开,准备去阆苑宫。

阆苑宫里,方惠妃正在正殿外室里为母亲方老夫人准备六十岁寿辰的贺礼——一尊白玉观音像,几匹上好的云锦,还有她亲手抄的一卷《金刚经》。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锦盒里,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平静如水。

恰逢休沐的三皇子箫云谏围在母妃身边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母妃,您去求求父皇吧,就让儿臣与大皇兄和二皇兄一起念书吧。那方继堂真是太让儿臣厌恶了——他上课时总是偷偷看话本,先生提问他答不上来,还要儿臣替他遮掩。”

方惠妃微微一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这是你父皇下的令,你父皇是天子,一言九鼎,母妃岂能说服。”

箫云谏不高兴地撅起嘴,嘟囔了一句:“父皇真偏心,对儿子要求那么严格,可对大皇兄和二皇兄就宽松得很。他们可以在东院和王先生他们一起上课,儿臣却只能和方继堂两个人关在主殿里。”

“父皇对你怎么严格啦?”皇上踏进外室,正好听见三儿子的抱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箫云谏听见声音,眉开眼笑,立刻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嘴里还喊着“父皇”。

方惠妃赶紧放下手里的锦盒,起身莲步走到皇上面前,盈盈下拜:“臣妾见过陛下。”

皇上摸着箫云谏的头,看着她说了句“不必多礼”。

方惠妃谢过,请皇上坐下,亲自斟了茶,双手奉上。

箫云谏则紧挨着皇上坐着,两只手扒着父皇的衣袖不肯松开。

皇上接过茶盏呷了一口,便问起箫云谏的课业。

箫云谏摸了摸头,便把自己学到的知识讲了出来——洪太傅教了他《孟子》的几章,王谦先生教了他《史记》的几篇。

他的讲解磕磕巴巴的,有些地方明显是死记硬背下来的,未经过思考消化,也没有自己的见解。

他听完,看着虎头虎脑的三儿子,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三儿子的资质——这孩子心眼不坏,却天资平平,远远不及大儿子的一分,也赶不上二儿子的一半。

让洪太傅和王谦这样的当世大儒来教这样一个资质平庸的孩子,确实是暴殄天物,有些对不住那两位老先生。

可是为了朝廷的安稳,为了制衡方雍的野心,他不得不继续把箫云谏抬得更高。

他摸着箫云谏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重:“云健,你方才抱怨父皇对你严格,可是你将来是要继承父皇大统的。为了让你能够守住这万里江山,父皇不得不对你严格。”

箫云谏皱起眉头,仰着脸看着父皇,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认真:“父皇,儿臣不想当皇帝,也不要当皇帝。就让大皇兄或者二皇兄来当吧。儿臣只想做一个逍遥王爷,就跟九皇叔一样——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岂不快哉!”

皇上听了,心里又是一阵复杂的翻涌。他比谁都清楚三儿子虽然资质平平,却遗传了方惠妃的纯良。

这孩子从小就不争不抢,对兄弟们也亲厚,即便是方继堂那个被惯坏了的表兄,他也只是说“厌恶”,从没动过坏心思。

皇上有时候会在深夜里独自思量——这孩子若真做了皇帝,虽未必能开疆拓土、富国强兵,但至少能善待兄弟姐妹,不会像先皇那几个皇兄一样手足相残。

可是方雍会给他这个机会吗?方雍要的不是一个善待兄弟的皇帝,是一个听方家话的傀儡。

皇上想到这里,忽然正了正神色,声音也沉了几分。

他看着三儿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厉:“父皇为了你是煞费心血,全心全意来培养你。你竟然有这样的想法——你对得起父皇的付出吗?”

方惠妃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听了这话便跪了下去。

皇上这些年抬高儿子、宠爱自己,她岂能不知皇上的心思。她的父亲方雍势大力大,野心勃勃,一直在给儿子铺路,目的就是将来让儿子登上皇位,好维系方家的荣华,实现父亲对至高无上权力的渴求和对宁国权柄的掌控。

皇上抬高三皇子,就是抬举方家——抬得越高,最后摔得越重。方家摔了,她无所谓,她本就厌恶方家那一群饿狼。

可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而且遗传了她的善良,她不想儿子当什么皇帝、做什么将军,只想儿子做一个置身权柄之外的逍遥王爷,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所以这十几年来,她给父亲递出的消息不是无关紧要的就是无中生有的。

进宫这么多年,她从未给父亲递过任何有价值的消息——皇上的行踪、朝中的动向、翠微宫里的风吹草动,她一个字都没往外传过。

为此,方雍和方鹏举对她极为不满,多次暗中递消息让她出宫回方家一趟,她就是不从,只待在深宫。

方雍和方鹏举通过关系进宫想见她,她要么不见,要么见了面便一言不发,任由父亲和兄长在她面前暴跳如雷。

此时她跪在地上,声音平静而恳切:“陛下,云健资质平庸,确实只适合做一个逍遥王爷。如今您把千里江山交给他,他是守不住的,只会毁了宁国的根基。还望陛下三思,另寻继承大统之人。”

皇上看着方惠妃,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伪装的痕迹,只有真心实意。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惠妃,让云谏来继承朕的大统,将来你便是太后,站在权力的顶峰。你难道不想当太后,难道不想给儿子谋一条通天之路?”

方惠妃听了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权力的渴望,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平静。

“陛下,臣妾从未想过为云谏谋一条至高无上的权柄之路。臣妾只想云谏平平安安地活着,臣妾也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臣妾的父亲和兄长想要的,从来不是臣妾想要的。”

皇上听了这番话,站起身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意——不是对着方惠妃,而是对着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方雍。

“你不谋,你方家之人就不谋了,你父亲就不谋了吗?他们为了一己私利,扳倒了多少正直之臣。为了自己的野心,到处安插心腹。惠妃,朕的江山,一半已握在你方家人手里了!”

方惠妃抬起头看着皇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如水的模样。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为方家求情,只是缓缓说道:“陛下,臣妾投胎在方家是无从选择。臣妾也知晓父亲和兄长的野心,也知晓他们做过的恶事。可是陛下,臣妾只是一个深宫妇人,他们的所作所为又岂是臣妾所能左右的。陛下,您想对付方家,您大可去做,不要顾忌臣妾。”

皇上看着她那声泪俱下却依旧不失仪态的模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去,弯腰将她扶了起来,握着她的手,语气忽然软了几分。

“朕知晓你从未给方家人递过消息,朕也相信你不是那野心勃勃之人。今早在御书房里,你父亲向朕请旨,说明日是你母亲的生辰,让朕准许你出宫回方府一趟。你进宫十多年了,只回方府三次。既然你父亲请旨了,朕也不好反驳。明日,你带着云谏回方府一趟吧。”

方惠妃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陛下请放心,臣妾知晓如何做。”皇上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了句“既然如此,就有劳你了”,便转身离开了阆苑宫。

他踏出阆苑宫门,站在廊下望着天空中的那一轮秋日,沉默了一会儿,便吩咐顺德去翠微宫把箫行健三兄妹带到御书房来。

翠微宫里本是享乐一片——顾贵妃、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四人正在院子里跳花绳。

翠屏和另一个宫女一人一头摇着绳子,长绳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弧,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箫幽兰正在绳间轻盈地跳着,嘴里数着数,小辫子随着跳跃一甩一甩的。

顾贵妃坐在廊下含笑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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