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整夜。

五更天,还摸着黑,宋云辞穿上簇新的靛青国子监学院袍,里面套了件夹袄,外头披着大氅,袖里揣着手炉,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越过门槛,从将军府乘马车前往国子监。

马车中有宋母准备的吃食,热乎的米糕和鸡汤,还有几样开胃小菜,马车行驶缓慢,车辙压出一道雪印,起得太早头脑昏沉,面上气色也很差,栽歪着靠坐在马车软垫中闭目养神。

这幅身子已二十岁,却因胎里带病,常年孱弱,导致发育迟缓,至今仍像十四五的少年,只要她不将衣裳脱光,任谁都看不出她是女子。

国子监门口有侍卫提着灯照亮,各家马车停在巷子口,小公子们蔫头耷拉脑地被随从扶着,劝着,慢吞吞走入大门。

宋云辞深吸口气,寒凉入肺,不住地咳嗽起来,直到因用力到面颊泛红才停下,此举也引得周围人议论的目光。

监生们入学国子监前会经过一场榜试,用作区分成绩,甲等才会进入集英殿,宋云辞让父亲去圣上面前请旨,将她分给太子做伴读,她在入学考试中不负众望,取得甲等第一,为自己正名。

穿廊而过,尽是摇头晃脑的读书声,走进集英殿,匾额下方案桌后坐着侍讲,宋云辞默默行礼后,坐到自己的长桌后,前面空着的长桌便是太子殿下的位置。

整堂课,太子和其余几位皇子都没露面,集英殿内仅到场十余人,皆是世家公子,宋云辞一个都不认识,也没人说得上话,不过她也乐的清净,听完课就去堂厨吃饭,吃完回学舍休息。

天还没亮,早课就开始了。

宋云辞从沉重的棉被中钻出,用凉水洗脸强制自己清醒过来,走到集英殿门口,见着第一排的长桌坐着的太子。

墨色的眉眼相当精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拔尖,枣红色的束袖袍上用金线勾勒祥云纹样,在阳光下闪着星碎的微光,长发束起,衣领压着一圈雪白的狐裘,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满眼都是懒洋洋没睡醒的困倦。

宋云辞只是想先占着太子伴读的名额,不想高调得引人注意,女扮男装是祸事源头,太子成为暴君才是造成悲惨结局的关键。

“你就是父王指派给我的伴读?”秦寅转过身,一手搭在宋云辞的长桌上,毫不掩饰地打量一番,露出一丝嫌弃。

“书呆子,没事别来烦我。”

宋云辞不介意他人的看法,毕竟她本就是女子,再如何装扮,有些特征也难以掩饰,不如就被误会着。

太子殿下周遭不乏追随者,每到休息的时候,桌前后被围满人,有时会撞歪宋云辞的桌子,或是不小心碰掉她的书册,后面干脆占了她的位置,宋云辞照单全收,默不作声,装成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学舍旁边的同窗抱着不少东西,与宋云辞同行。

“张兄,怎么拿那么多东西?我帮你拿一些。”宋云辞到学舍的第一日,这位张兄带她去过堂厨吃饭,两间学舍挨着,处好关系日后行事方便。

张思言性格腼腆话不多:“多谢宋兄,我自己拿着就好,这些是夫子的东西,叫我帮忙收拾。”

下堂课是其他侍讲,这位的东西要先收走,宋云辞点点头。

“这位不是你的伴读吗?为何整日独来独往,这会儿又与张思言在一处?”

“殿下,我去把人带过来?”

“她是不是看不上咱们?”

围着秦寅的几人一唱一和,眼睛盯着走出集英殿的宋云辞和张思言。

“你们不去吃饭?别挡路。”这几人吵得头疼,秦寅烦躁撵人。

窗外下起鹅毛大雪,秦寅神色一动,从长桌上抬起头,视线转向身后。

伏案写文章的人眉眼温顺淡然,病态里透着疏离清冷,眼底倦凉,眼睫细软,颤落间孱弱,丝毫没有男子气概和少年意气。

嗤笑一声,那人笔触停顿。

宋云辞不知这位太子殿下又怎么了,眸子轻抬瞄过去,一双幽亮的眸子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幽幽盯着她,心里一跳,不动声色垂下眼,继续写文章。

最后一个走出集英殿,前脚刚踏出门槛,一个雪团迎面砸过来,宋云辞躲闪不及,面上被狠砸一下,整张脸又凉又疼,鼻子好似都没直觉了。

一群人急吼吼地围过来,有的直接上手抬她下巴,有的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抱歉抱歉,方才真不是故意的……”

“我保证他不是故意的,我们就是在一处打闹,没想到会砸到你。”

“你怎么样?被砸傻了不成。”

耳边和眼前乱成一团,宋云辞还没从被雪团砸中的惊吓中缓过来,一句话都说不出。

“都让开!”一句沉重的呵斥传来,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张带着清冷松香的帕子贴到鼻下。

“你流鼻血了,自己捂着。”秦寅抬起她的手,让她自己捂着鼻子。

“都别杵在这里,看猴呢?该干嘛干嘛去。”

围观的都散开两步,一人挠着后脑勺,满面歉意:“要不,我还是留下吧,毕竟是我闯的祸。”

秦寅看他一眼:“知道还不带人去看诊。”说完抬脚走远。

宋云辞已经缓过来,帕子还需要捂一会儿,摇头道:“不用去看诊,这位同窗不必再感到歉疚,我没事。”

“真没事?那我可走了啊。”许廷见远处还有人在等,也道过歉了,既然她说没事,就应该是真没事吧。

第二日,宋云辞告假。

第三日,宋云辞告假。

接连告假五日,连秦寅都诧异了。

抬手招来许廷:“那日可去看诊?”

许廷:“她说不用去。”说完,觉着脖子有些凉飕飕的,声音小了些。

“听侍讲说,她请了五日病假,或许就是偷懒不想来念书。”

宋云辞在学舍窝了五日,那日被雪团砸中,晚间就腹部闷痛来了癸水,第四日的时候身上已然干净,又偷懒在屋中睡了一天。

第六日出门去,哈欠还没打完,就猛地撞上了一人,整张脸都撞进了柔软的狐裘里,脚下打滑,眼看着要摔,眼疾手快地拽着身前人的大氅。

“还不松手?”

闻声抬头,见着秦寅黑着脸。

宋云辞松开手,飞快低下头。

“这几日都病着?”城北将军府宋家独子,如今年有二十,怎么一副未长成的样子,办事缩手缩脚,脸蛋白嫩得不像个男子,身材纤瘦孱弱,方才开门时像是刚从被子里钻出来的,不像接连病了几日。

宋云辞抬头看了一眼,见他眉毛拧着,忙喏喏称是。

秦寅见着站在门口的宋家世子鼻梁上还有一道雪团砸出的淤青,脸上苍白,冷风一吹,一双胳膊抖得厉害,又弱又废。

只看了一眼,便没兴趣继续交谈,漫不经心道:“既是伴读,做好分内事。”

这句话是点她呢,不让她装病偷懒。

翌日,宋云辞伴在秦寅左右,替他磨墨整理书册,端茶倒水,原本围在秦寅身边的世家公子们见状一时新奇,盯着宋云辞看。

“这位便是太子殿下的伴读?长相比红楼姑娘还要秀气。”

轻挑嘲笑声近在耳边,肩上也被一只手搭住,宋云辞心下厌恶,碍于此人是太子跟班无法唾骂。

“把你的狗爪子拿下去,不想要了直说,我帮你剁了!”秦寅眉目冷凝。

肩上的手倏地挪开,那人脸色煞白,说话都磕巴起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被冷凝的目光盯得满头冷汗,扛不住地缩头缩脑离开了。

剩下的几人也不敢再明目张胆盯着看,借口还有事纷纷离开,宋云辞立刻觉得周围凉快了不少,也安静了许多。

“小病秧子。”秦寅这句话是对着宋云辞说的,方才被调侃被搭肩分明不愿,却什么都不说,连个屁都不敢放,真是懦弱无能。

抬手将装着糕点的红木盒子推到长桌边,自己拿着本书出来看,敞开的红木盒子就那样被舍弃在一旁。

宋云辞余光撇过一眼,里面是香气浓郁的杏酪软糕,白嫩嫩的团子软乎乎的,她早上没来得及吃东西,有些饿了。

她不是最馋,在将军府也常□□致糕点,吃穿用度不比其他世家子弟差,只是这红木盒子出现在她肚子饿的时候,忍不住被香甜的味道分神。

下午的课是太子太傅亲自任教。

他本身很少出现在国子监,更不会给除太子外的世家子讲课,这次来也是因为秦寅在国子监而已。

课上,秦寅也十分规矩,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起来,待讲完书册上的内容,太傅让所有人对内容发表见解,一时间堂上纸张声和研墨声顿起。

秦寅将砚台推到宋云辞手边,理所当然道:“磨墨。”

宋云辞默默接过砚台放在桌角,挽起衣袖,拿起他的墨滴水开始研磨。

墨块沾了水一转,一股淡香在空中漫开,是用料上乘,醇厚绵柔的味道。

不大一会儿就磨好了,秦寅拿笔沾墨,嘴角扯出一丝恶劣的笑,笔尖往她脸上点了一道:“这篇文章你来写。”挑眉示意她用刚研磨好的墨。

柔软湿润的笔尖在脸上扫过,宋云辞下意识用手一抹,在白嫩的脸上留下一道墨痕,心中想不明白何处惹他不快,低头奋笔疾书。

太傅布置的课业算不上简单,她一个人要写两份,再抬头时集英殿内只剩她自己,光线暗淡下来,揉着酸痛的手腕和脖颈,侧头见到桌沿眼熟的红木盒子,里面的糕点一个都没动,杏酪软糕嫩滑软白。

这是给她吃的意思?

这日下学会接连休沐两日,宋云辞径直出了集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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