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袤然躺上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她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张清风进屋的声音,萧筠拿放药瓶的轻微磕碰,还有驿馆其他人闲谈聊天的动静,全都一丝不落地进了耳朵。

就这么半梦半醒地休息了一个时辰,她翻身坐起。

张清风就守在一旁,见状上前道:“阿姐,你背上的伤又裂开了。”

逢袤然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望向房门口:“阿筠呢,那边结束了吗?”

话音未落,萧筠便提着药囊,应声推门而入:“刚结束,禾公子身体情况还算稳定,谢津帮忙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

张清风看出逢袤然有话想单独对萧筠说,自觉地离开了房间,守到门外。

萧筠目光落到逢袤然有些疲惫的脸上,有所察觉:“你怎么了?”

逢袤然转过身:“劳烦萧大夫再给多看一眼。”

萧筠走过去,看清她背上的衣服隐隐有血浸透的痕迹,染上淡淡的薄红,不由眉头一皱。

“你又是怎么搞的?”

她开始翻药囊找药。

逢袤然熟练地退掉衣服:“之前和人交手,没注意,让刀给划了一下,可能是这边的郎中水平不行,伤口处理得马马虎虎,这不,稍微动一下就又崩开了。”

萧筠拿起药瓶,观察了眼还未完全愈合的刀伤,淡声道:“我看郎中缝得挺好的,究竟是谁马虎,那人心里应该有数。”

逢袤然像是认识到了错误:“好阿筠。”

萧筠了解她的性子,从小都是虚心接受批评、拒不改正。知道逢袤然不爱听这话,她三两下拆了线,问:“需要清理伤口,再缝一次,不过都在表层,会简单得多,要止痛吗?”

“不用,”逢袤然转头和她聊起正事,“你说你来迎州,有我给你写的那封信的原因,还有其他原因?”

“前段日子,我在温书的时候,发现了一处记录存疑,只能从其中一两味药推断出,可能与北地有关,就想着来求证一番,恰好你又说挂门掌门之死可能也是因为服用了某些致幻类药物,索性直接动身出发了。”

萧筠用细针将松动的线头挑开,擦掉伤口溢出的血迹,重新撒上了药粉。

逢袤然正要说什么,被背上强烈的刺痛打断,喘了半息,道:“真别说,这好药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萧筠准备缝针的手一顿,动作又放轻了些:“你什么时候能改改那嘴硬的臭毛病就好了。”

“好阿筠……好妹妹。”

又来。萧筠简直拿她没招。

逢袤然啧了声:“你看,嘴软了也不见你开心。要我说,你想照镜子的时候,直接看谢津得了。”

“为什么?”

“你们俩讨伐起我来的嘴脸完全一模一样!”

萧筠手头紧而有序地缝着线,没受到一点影响:“所以是你的问题,你该好好反思。”

反思……

逢袤然倒是反思了,不过思的另有其事,她把话题带了回来,问道:“你说的那一两味药,其中不会就有桡木花?”

“对,”萧筠道,“记录中,桡木花是其中一味药引,最后的成品有个挺好听的名字,叫‘白玉京’。”

“白玉京……‘白玉京’?!”逢袤然下意识回头看她,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的线,不用萧筠警告,就立刻呲牙咧嘴地缩了回去,重复问了一遍,“你确定是叫这个名?”

萧筠:“千真万确。那本书是师父藏书阁里的,那日闲来无事,我发现这本还未看过,就翻开瞧了瞧。怎么,你也知道?”

“是你提醒了我。”逢袤然凝眸,“小时候有次乱跑去一家茶馆听书,我听那的说书人讲了段前朝旧事,提到了‘白玉京’,好像和四瑞有关系,当时因为名字新奇,留了点印象。不过就那一回,之后就再没听闻过。至于其中细节,已经记不得了。”

“你说的那人,可是评门门主,魏柯?”

“是她。”

“我找到的那本书里,记载的‘白玉京’很简单,就是味延年益寿的补药,我去求问师父,他让我自己摸索。”萧筠专注指尖穿针的动作,“可那本书,是他写的。”

逢袤然脱口:“那就是他不想让你知道的秘密喽。”

萧筠沉默,不置可否。

“如果‘白玉京’这么神秘莫测,那柯大娘说的大概就是真的。”逢袤然道,“找到散落江湖的四样珍宝,或许就能拼凑出‘白玉京’的下落。不过……我觉得这东西就是个噱头。”

萧筠:“江湖四瑞?”

她对这四种东西不陌生,其中一样名为博山炉,蕴含天地四和,囊括万物,是无数寻医问药、闲云野鹤之人梦寐以求的珍宝,连她曾经有段时间为了寻找能入药的奇花异草,也想去一探其踪,最后也因为太难寻觅其踪不得不放弃。

逢袤然:“不过现在应该叫‘江湖三瑞’了。”

“为何少一‘瑞’?”

“你可知‘火玉’?”

“嗯,祛暑驱寒,增强功力。”

“其实,火玉并非一块玉石,而是‘阴阳掌’沈烛的内力,承自三十年前有‘化波掌’名号的内功高手徐金灵,”逢袤然平淡叙述,“如今在我体内。”

“什么?!”萧筠一下子接受太多信息,手上的针顿了下,缓缓问道,“先天之气乃为本源,与外来的混杂在一起,起冲突是必然。沈先生有几十年的深厚修为,能将二者顺利相融,但你……你还好吗?”

“如你所见,目前活得还行。”逢袤然道,“但现在这股内力除了在我体内乱窜,将我折磨得抓狂暴躁,没一点用!我试过让它们融合……没做到。”

“你身上伤口未愈,急不得。”萧筠加快缝线结尾环节,“既然你已得到四瑞之一,那按你的意思,‘白玉京’其实根本不存在?”

“听着就天上神仙似的,难说。不过我是一点没想到,这流传了几十年的东西竟然货真价实,甚至前些天,还有人找谢津算‘破阵刀’的下落。”

“他算得如何?”

逢袤然摇头。

萧筠处理完伤口,剪断线头,帮她拿来干净的里衣,按住她的胳膊,说道:“你先把衣裳穿好。”

逢袤然转身拢上衣服,嘴上没说什么,眼神瞧着开始有些幽怨。

萧筠无奈道:“再忍一忍,手给我。”

逢袤然换上个“这还差不多”的表情,伸手递过去,像其他病患一样,如实禀告病情:“谢津前些时候帮我看过一次,说没什么大碍,顺便换了药方,我觉得挺有效果的。别说,他跟着你,果然没白学。”

“医理八卦本就有许多相通,是你从没好好学。”萧筠号脉片刻,看了她一眼,淡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以我的医术和你现在的水平,不管是用药强行把内力剔除出去,还是你突然功力大增把内力转移走,都不现实。”

“你可是神医啊!”逢袤然仰天长叹,“没一点办法了吗?”

“……有倒是有。”萧筠收手写新药方,“我给你开几副安神调息去火气的汤药,身上伤好后,每日不要偷懒,多加练习轻功,转化内力,假以时日,你体内的两股气息既能相融,又能增进武功,两全其美。”

逢袤然扯平嘴角,觉得萧筠蘸着唾沫说的全是废话。

写完一个人的药方,萧筠提笔点了点墨,开始写另一副。

逢袤然凑过去:“这是禾日的?”

“你捡的这个病人,这回伤的不轻,需要好好修养。”萧筠想到什么,划掉了刚写的一味药,换了另一味,道,“你说得不错,他脑袋的确有问题,而且很棘手。”

逢袤然看向她:“能治好吗?”

萧筠:“能。”

逢袤然不自觉松了口气,又问:“他的病,真的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嗯,是胎病。而且他母亲在怀他的时候,一定也频繁地接受过什么刺激,才导致禾公子的病症比其他患病的人都要严重。不过他的痫症好治,只要下对药,短期内改善缓解不是难事。”

逢袤然察觉她话中有话,面色一沉:“还有其他问题?”

“他内体还有一种毒,至少五年往上,属于沉疴,已经蔓延到头部,也是加重痫症的诱因,二者已经相互渗透太久,随便一样发作都能给他双重折磨。只是,”萧筠指尖浮现给禾日把脉时的临感,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我暂时还看不出那是什么毒,只能先治他的胎病。”

“至少还有得治,不算太糟。”

“还有一事。”萧筠语气依旧严肃,“我给他上药的时候,发现他全身都是旧伤。有些是烫伤,有些是鞭伤,还有些坚硬之物击打的痕迹。阿袤,你带回来的这个人……过去长期经历过非人的虐待。”

逢袤然没说话,却想起了今夜在药坊街找到禾日的情形。

他身上的那些伤,除了在七星阁里留下的,还会怎么得来?既然他娘也病得那么重,会不会把自己最亲近的孩子当作发泄对象?

萧筠见她了然,便继续道:“另外,他的痫症和心情也有很大原因。情绪起伏过大或者受到什么刺激,都有可能诱发发病,等他醒了,一定叮嘱他切莫过度忧思,保持平常心能加快病情恢复。”

逢袤然听前面的还算正常,听到后面,莫名其妙道:“这些不应该是你当大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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