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下了两日雨,适才放晴,日光自栖居在对面院墙的一排鸟雀缝隙间穿过,落在守在府门前的玉袍少年侧脸,渡上一层朦胧光晕。

他的轮廓模糊,依稀可见其眉眼俊美,眸光灼灼,始终追随楚岁走来。

楚岁掠过红眼雀鸟,又扫了眼少年,步伐迟疑一瞬,只听阿追噙笑道:“是我。”

她抿了抿唇不语,径自上车,却在掀开帘子看到车厢内的锦匣时,身形倏地滞住。

车夫立时道:“崔少爷说是今日还要当差,昨天夜里匆匆送来东西,交代几句便离开了。高适不见异样,只道无功不受禄,将银两补品都退回来了,书倒是留下了。”

楚岁暗暗松了一口气,近日府邸附近出现了不少红眼雀鸟,眼珠殷红如泣血,不禁让她想起当日看到万魂幡的魂眼。

万魂幡的主人既然想炼制她的魂魄,想必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若报信之人当真是高适,眼下她正被监视,不宜轻易露面。

阿追习以为常,慢悠悠地骑着御影,跟在犊车旁边。

听到外头兽蹄踏踏,楚岁内心不禁有些烦闷,掀开车帘,忍不住道:“近日妖祸不断,镇妖司不忙么?”

阿追老神在在:“嗯,不忙。还有不怕死的上门烦你?”

楚岁默了一默:“没有。只是如今京中人心惶惶,妖邪又趁机作乱,镇妖司的事应该不少。”

繁华街市,众人一见骑着独角银兽的乖戾少年,忙不迭垂首避退,遮去眼中的不满和惧意,不少百姓暗暗捏紧拳头。

阿追嗤声道:“与我何干。”

他扫过楚岁发白的脸色,看了几眼旋即转回头,径直看向前方:“昨日送来的可够了?”

楚岁嘴角不由一抽,下意识看向腰侧的织金月纹糖袋,里面装的各种奇形怪状的饴糖。

有凶恶的狻猊,亦有温顺可爱的食铁兽,只是因画工实在有些差强人意,大大的眼窟窿,一致诡笑的嘴角,制出来的饴糖难免多了一丝面目狰狞。

阿追不擅作画,却偏爱反其道而行,一身反骨。

纸对于他们来说是金贵物,他便以棍为笔在墙上留下了不少稀罕画作,纵使楚岁压根看不出是什么妖兽,他也能讲得头头是道。

以前一块人参渣得掰成两块用,泡了好几回,她还是觉得太苦,总喜欢加些饴糖。

然而,现在的饴糖却多了一味人参,一味血引,带着菩提子的清香,甜得发腻,再叫人尝不到一丝苦意。

楚岁垂下眼问:“够了。对你的身子可有损?”

阿追微微一怔,轻轻笑道:“现在担心的是我?”

京中百姓对谢佑命的恐惧大于敬重,对他的凶名深信不疑,这样的诋毁似乎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然而人人都道谢佑命是天庆帝最喜爱的儿子,天庆帝却纵容流言肆意发酵,略有些古怪。

谢佑命看似玩世不恭,吊儿郎当,楚岁深知能耗费大半法力绘制妖煞谱之人,岂非会坐视不理。

更遑论,这些天谢佑命的沉睡,阿追彻底撂担子不干了,她亲眼见术官和郝壬心力交瘁,只剩下精疲力尽的麻木。

妖邪精怪仿佛也知晓了这一点,肆无忌惮在京中横行作乱。昨夜她睡梦中被术官的惨叫惊醒,开窗一看,竟见几人被巨大的隼妖掀飞上天,又从高空直挺挺坠落,摔成一摊血泥。

而她自从虚极入京,步步谨慎,近来戾气发作频繁,有了谢佑命和阿追送来的药,才堪堪压制。

只是楚岁仍然有些不明:“望晓星执掌镇妖司,昨夜我亲见几个术官重伤,即使多了不少妖乱,也不应当弄成今日这番局面。”

望晓星?阿追并不关心,只道:“昨夜你出去捉妖了?”

楚岁摇摇头:“在府上看见的。”

阿追略一颔首:“我会加派人手巡视,安心睡吧。”

楚岁正色道:“我尚且还能自保,现在重要的是京中百姓。他们没日没夜活在恐惧之中,不知哪一日妖邪临门,命丧当场。”

阿追侧眸看来,盯了几瞬,忽地勾了勾唇:“还会有人比你更重要吗?”

楚岁对阿追一言不合就开始表明心迹,实在难以适应,只觉得从前那个逼她练功画符的阿追更自在些。她唇角微微抽动,顿时梗住,靠回车厢。

车帷垂下,隐去楚岁皙白如玉、略带为难的面容,阿追缓缓收回目光,远远便见国子监前黑压压一群人,围着一名白衣僧人指指点点。

他眸色一沉,食指成环按在唇瓣,清哨一声,御影蹄下生风,急踏奔去。

楚岁听到动静,撩帘看去,熙攘的人群中央正站着个黑黢黢的和尚,她猜测兴许和无提有关,于是催促车夫加快车程。

阿追高坐在御影背上,面露不善:“你来做什么?”

虚极双掌合十,微笑道:“施主,我来找皎皎。”

阿追眉宇戾气横生,跃下御影兽背,倾身逼视:“一个取乐小倌,莫以为剃头发便能成佛。为了成为洛阳寺佛子,本王猜你究竟屈身多少人?成百、上千?虚极大师平日礼佛实在忙碌。”

“不过不是人人都喜欢你这等庸脂俗物,论起皮相,你连本王半分都不及。”

虚极垂眼,敛去眸中阴鸷:“施主,贫僧不知您在说什么。”

楚岁匆匆下车:“是不是无提的身份有消息了?”

虚极猛地抬头,微微一笑,一张黑漆漆的脸只露出一口白牙,扬声便道:“皎皎,是我。”

阿追看了御影一眼,御影高高抬起长蹄,将虚记跪压碾地。

众人惊呼不已,齐齐后退,只听少年一脸杀意道:“再乱喊,本王拔了你的舌头。”

楚岁看着眼前的这块黑炭,顿时惊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唤御影松开,惊道:“虚极,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虚极从地上爬起,语气平和难掩这几天的心酸,不免带着一丝控诉:“皎皎,你答应要带我进书院,怎么将我送到煤矿去了。此去路途遥遥,我去了三天三夜,每日风吹日晒直至挖完了所有的煤才得以回来见你。”

“你是不是在气娘和你说的那些话?”

国子监聚集的学子越来越多,有人惊诧道:“楚岁都见过他娘了?”

“不会吧,这和尚原先还有几分姿色,现在黑得跟煤似的。但凡长了眼睛,都知道选十一殿下吧?”

在这时,楚岁却莫名想起高适满是伤痕的手,那本该是执笔的手,清瘦如竹,正如他满身傲骨,却生生为家人折腰,没有一丝抱怨。

她看向虚极的目光不禁添上几分审视,余光瞥见阿追指尖微动,动作利落擒住他的手腕,一把拉近身侧。

阿追见她制止,眸中原先满是怒意,却在这瞬间怔住。

他定定地看着许久,倏地反手包裹楚岁的手,交握而去。

楚岁下意识挣脱,阿追手中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他挣脱。她眼睫颤了颤,抬起眼,只见少年红带襕衫,身形似鹤,骄矜地昂着下巴,那绷直的手腕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微风拂面,送来一丝他身上贯带的清苦药味,楚岁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任由他带着自己走。

虚极惊愕地看着突然离去的两人,立时喊道:“十一殿下,纵使你是皇族,也不能......”

一看楚岁回头,车夫蹿上前捂住他的嘴,拖着虚极离开:“小姐,您快进去吧。虚极师父得了癔症,小的会好好送他回去的。”

御影低吼不休,众人霎时消了声音,匆匆为二人让开一条道。

待学子们远去,随行车架也跟着缓缓驶去,一辆织锦云纹马车始终靠在国子监墙边,久久不见车上人步下。

辛昀学从车帷缝隙望去,遥遥见行至中途,车夫将和尚拽了下来,如破布般丢在地上。

见状,他扯了扯唇角,露出几分兴味:“跟上去。”

随从当即会意,立刻驱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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