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禊后不过数日,太液池畔的春风还没吹暖宫墙深处,沈樽与陈娴的事便已被人添油加醋地禀到了太后耳中。

太后捻着一串菩提佛珠,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陈家如今危如累卵,她不为家族筹谋,反倒沉溺于这些儿女情长的把戏,真是个废物。”

盛怒之下,太后连召陈娴觐见的心思都无,只颁下一道懿旨:尔父为国操劳数十载,今忽遭人构陷,横被不白之冤,阖族惊惶。骨肉血亲,人伦天道,岂可坐视?淑妃身为陈家女,理当于佛前虔诚诵经,为父消灾解厄,祈请上苍昭雪。着令淑妃每日诵《地藏经》,酉时起,亥时止,不得懈怠。

陈娴本就因常年抑郁、心结难解,身子亏空得厉害,这般日夜不休的跪诵与熬磨,不过三日,便将她仅存的一点气力都耗得精光。

终于在一个晨起,她捧着经书,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消息很快传到沈樽跟前。他眉头一蹙,当即沉声吩咐朱福:“传朕的口谕:淑妃陈氏,既已入朕宫闱,便是朕的人。内外有别,尊卑有序,岂有向罪臣跪拜诵经的道理?此事到此为止,令其即刻返回静惠院静养,非朕明旨,任何人不得惊扰。”

口谕落下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夜色沉沉笼罩皇城,刑部大牢却依旧灯火通明、戒备森然。

大牢深处,火光将三司主官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石壁上。虽然苏文被缚形容狼狈,但眉宇间仍残存着一丝属于巨贾的沉静。

周谨没有急于喝问,而是将几卷账册缓缓摊开在长案上,烛火映着密密麻麻的墨字。

“苏文,”周谨率先开口,“昌和二年,你苏家‘奇珍异宝录’下,添了一笔。购自南海昆仑,血玉珊瑚树一株,作价二百万两。备注:‘千年孕育,色如凝血,似仙鹤飞于云间。全株高七尺三寸’。”

苏文眼皮微跳,不语。

“此物,自查抄陈、苏两家至今,”周谨话锋一转,目光如锥,“三司与内卫清点了所有明库、暗窖、别业、田庄,均未见此物踪影。一株高逾七尺、价值连城的珊瑚,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李巩适时接口,“传闻昌和三年春,南越帝寿诞,朱之强进献寿礼,便是一株‘高逾七尺,色如凝霞,似瑞鹤翔云’的珊瑚树,引得龙颜大悦。朱之强凭此权柄日盛。”他盯着苏文,“时间,就在你苏家购入此珊瑚后不久。形制描述,与你家账册所载,惊人相似。苏文,你苏家耗费巨资购得的祥瑞,为何会出现在南越朝臣手中,成为他进身之资?”

苏文喉结滚动,艰难道:“天下珊瑚形似者众。商海沉浮,宝物转手,亦是常事。或许是哪个掌柜的转手后,将钱财昧下也未可知。”这辩解,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好一个‘宝物转手’。”周谨冷笑,从另一叠文书中抽出一张略显陈旧、边角有烧痕的当票存根,以及几份按有鲜红手印的口供。“那再看看这个。昌和四年初,江州水师右营统制王禀,因嗜赌成性,欠下地下赌坊‘富贵厅’巨债,连本带利滚至五百两。王禀走投无路之际,却突然还清了这笔债。”

他将当票存根推向苏文:“债款还清之日,正是昌和四年二月初八。还债的银票,共计五百两,出自江州‘和生典当行’,本官问你,他一个小小守军,典当何物,能当得五百两巨资?”

李巩将一张泛黄的飞钱拍在案上,墨印的“和生典当行”五个字在烛火下格外清晰。苏文强装镇定,狡辩道:“当铺之事,本该问那和生典当行的掌柜,与我何干?我既不知那守军典当何物,更不清楚这张飞钱的来龙去脉。更何况,”他刻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和生典当行在江州立足多年,是本地商户所开,绝非我苏家产业,大人总不能仅凭一张当票,就硬往我头上扣罪名吧?”

“非你苏家产业?”李巩冷笑一声,丝毫不受其狡辩影响,“这‘永昌典当行’明面的东家姓吴,实则七成暗股,握在你苏家管事苏贵手中。”

李巩紧接着,将那份口供拍在案上:“王禀早已招供,曾有神秘人联系他,许以重金,索要沿江布防图、巡哨时辰。他为还赌债,遂铤而走险。”

李巩站起身,走到苏文面前,居高临下,有理有据:“一株账有实无、却出现在南越权臣手中的血玉珊瑚,一笔由你苏家典当行流出、恰好填平了一个濒临崩溃的江州守将赌债,从而撬开江防机要的银钱!苏文,说,你苏家与南越朝廷官员朱之强有无私相授受,通敌叛国行为?”

“通敌叛国?”苏文猛地抬起头,眼神多了几分慌乱,似乎还想抓住最后一线生机,拼凑出苍白的辩词:“官长明鉴!苏家行商,往来交游实属寻常,与南越官员或许……或许偶有礼节馈赠,但绝无私相授受,更无……”

他的话音未落,审讯室厚重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从七品绿色官服的大理寺司直快步走入,神色紧绷,径直走到大理寺卿周谨身侧,俯身在他耳边急速低语道:“周寺卿,方才接到消息,苏文之妻陈婉已于狱中自缢身亡,留下一封认罪遗书,称此前利用其父官位,勾结官员、贪墨军粮,都是她瞒着陈演和苏文私下所为,与陈、苏两家无关。”

周谨原本肃然凝神的面容,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挥手让那司直退下。

这短暂的插曲和主审官陡变的神色,让本就压抑的空气几乎凝固。李巩和郑卓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周谨脸上,带着探询。苏文也停下了他那拙劣的辩解,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周谨缓缓将目光重新落在苏文脸上,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锐利的审视,更有一抹深沉的寒意。他没有立刻对李巩和郑卓解释,而是盯着苏文,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道:“陈婉俱已供认不讳,事儿是她瞒着你办的。”

苏文的心脏骤然一缩,紧紧盯着周谨。而周谨异常笃定的语气让他心中的不安急剧扩大,但又很快调整好态度,正色道:“陈氏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她定然是被你们屈打成招。”

“有没有屈打成招,你一会儿见过就知道了。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所言非虚,当真对这一切毫不知情,那此案的主谋便是陈婉。按律当处以极刑。”

苏文知道陈婉的性子,刚烈决绝,为了保护他和苏家,极有可能将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若真到了那一步那便是凌迟处死。一想到她可能为了自己而独自面对最残酷的结局,苏文只觉得肝胆俱裂,一股混杂着无尽爱恋、悔恨与绝望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算计。“不!不要逼她”他拼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之前那点可怜的镇定和狡辩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濒临崩溃的男人最原始的恐惧与保护欲,他不顾一切地朝着周卓等人磕头,血渍很快染红了一片地面,“是我撒谎!拙荆久居内宅,从不知情,全是我的主意!”苏文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哭嚎着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是我资助朱之强钱财珍宝,扶持他上位,也是我将沿江布防图和巡哨换岗安排透露给朱之强,”他眼神里满是绝望的恳求,“所有事都是我犯下的,千刀万剐我都认!求您饶过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先前的悲恸此刻尽数化为豁出去的决绝,他太清楚极刑对一个女子的羞辱与残忍,更明白陈婉舍命相护的心意。

李巩和郑卓对视一眼,面色凝重。苏文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激动的全面认罪,虽然可以定案,但其中明显的顶罪态度,也让案情变得更加微妙。周谨看着眼前状若疯癫却满眼深情的苏文,眉头锁得更紧。他要的不是一个为了情爱胡乱顶罪的糊涂账,而是尽可能接近真相。

半晌,周谨沉声道:“事已至此,你既已全招,本官自会据实上报陛下,依法处置。”

苏文闻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泪水无声地滑落,嘴里喃喃念着:“官长明察秋毫,小人全认!”

周谨转向身侧的大理寺司直,和负责录供的刑部主事,沉声吩咐,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你二人,仔细记录苏文此刻所言。一字一句,不得增删。尤其是涉及时间、人物、钱财数目、往来细节之处,务必反复核对,询问清楚。”

随后他语气严肃地补充,更像是说给苏文听:“此案关系重大,牵涉国本。口供务必确凿无疑,要经得起推敲,更要分清主从,明辨真伪。记录之时,若苏文供词前后矛盾,或有意含糊、替人揽罪之嫌,必须当即指出,令其澄清。我等奉旨查案,是为求真相,肃国法,而非仅仅求得一纸供状,草草结案。明白否?”

“下官明白!”司直与主事凛然应声。

“苏文,”周谨重新看向仿佛被抽走魂魄的苏文,“你既愿招供,便从实道来。你如何与朱之强搭上线?那二百万两购得的血玉珊瑚可是朱之强进献南越皇帝的那个?为何送出,所求何事?王禀赌债五百两,与你可有关系?桩桩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银钱来去脉络,务必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或意图混淆是非,替他人开脱而自陷重罪,非但救不了你想救之人,反而会让你罪加一等!”

苏文在崩溃后的慌乱与冷静到极致的讯问之间,被反复拉扯着,将那些藏匿于富贵荣华之下的肮脏秘密,一点点剖露出来,孙萧殉国的真相,也随之层层揭开。连久经刑狱、见惯生死的他们,面色都更加阴沉了几分。一个忠勇的守疆重臣,没有战死在两军对垒的沙场,却倒在了如此卑劣的阴谋与背叛之下。

供词笔录已毕,狱卒将苏文押回牢房,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合拢,审讯室内,只剩下李巩、周谨、郑卓三人,以及弥漫不散的压抑气息。烛火微微摇曳,在他们凝重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周谨将厚厚一沓供词再次从头细览,指尖划过每一个关键的时间、人名与银钱数目,反复推敲其中是否还有隐瞒、编造之处。李巩、郑卓则拿着从苏家抄没的原始账目副本,与口供逐条核对,偶尔二人低声交换疑问。

就在众人专注于案牍的片刻,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三人同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守卫禀报道:“刑部中郎王钊求见。”

“请。”周谨沉声道。

门开,刑部王中郎稳步走入,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赭色公服、面容肃穆的中年女吏。

王中郎面无多余表情,行至案前,躬身一礼,开口时声音平稳清晰,“下官王钊,奉命总责陈府家眷收押事宜。就在方才,司狱司女牢典吏吴氏来报,称其所看管的陈府二房,陈顺之妻尤琳琅,声称有绝密之事,要亲口面呈主审大人。”他侧身微让,示意身后的女吏。吴典吏跨步上前,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周谨接过收押名册,看着尤琳琅三字,沉吟道:“她有何绝密之事要禀?”

“回上官的话,尤氏自称为前蓬莱殿宫女,所言机密,事涉怀惠太子。”吴典吏话音落下的瞬间,审讯室内出现了许久的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将众人身影在墙上拉扯得晃动不已。

李巩曾因沈樽命其亲查此事,故更为敏感,率先打破沉默:“此事已非我等所能问询。”李巩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惊惧强行压下,“不如立刻叩阙请见,面陈陛下。此间后续,皆需圣意独断。”

周谨点头,吩咐狱丞道:“将尤氏单独收押,由你亲自看守,寸步不离。除陛下旨意或我三人同时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交谈、不得传递一物一食。若有差池,唯你是问,明白吗?”

“是!”狱丞应下。

御史大夫郑卓则招呼人速速备马。

三人疾步走出刑部大牢,深夜寒风凛冽,卷着零星雪沫,扑打在脸上。三人的坐骑早已被机敏的长随牵到门外。

“走,进宫!”周谨翻身上马。

“大人,此时宫门早已下钥。”一名长随提醒道。

“走建福门!”李巩知道寻常宫门夜间确实不开,但若有紧急军国大事,通过值守的禁军将领层层通报,也可直达御前。而今夜之事,正担得起“紧急”二字。

三人不再多言,打马便冲入漆黑的街道,只留下急促的马蹄声在深夜回荡。亲随护卫们急忙跟上。夜色如墨,皇城巍峨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而在那重重宫阙深处,皇帝沈樽的一天,却尚未划上句点。

他刚刚批阅完最后几封奏报,捏了捏眉心。朱福便悄步上前,低声提醒:“陛下,今日还未曾向太后娘娘问安。”

沈樽抬眼,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礼法如山,孝道尤甚。即便陈演案定谳无改,这每日的问安,仍是必须履行的职责,更是他御极天下的立身之本。

“更衣。”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换上一身常服,少了朝服冕旒的威严,刻意敛去了锋芒。只是那眉宇间沉积的倦色与比往日更深的疏离,非是衣物所能掩饰的了的。他步出殿门,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前往蓬莱殿的宫道两旁,灯烛在风中明灭不定,更添孤清。

行至蓬莱殿外中庭,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廊庑下的阴影处。那里静静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恭谨而瑟缩。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两名蓬莱殿的宫女远远立在殿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并未上前搀扶或通传,任由她廊下跪着。

沈樽走近后,脚步倏然一顿,竟是淑妃。

太后这些年对陈娴的磋磨,他不是不知,更明白这份难堪的处境。她平日里的步步退让、处处隐忍,早已让他暗生愧意。今日亲眼见她这般伶仃模样,心头更是软了几分。“朱福,送淑妃回宫。遣医官往静惠院诊脉问安,不得有误。”沈樽的关心于陈娴而言不啻惊雷,轰然炸在心底。她抬眸怔怔望住他,一时失神,竟连最基本的谢恩之礼都忘了行。

沈樽见她还呆跪在原地,一双眼通红地望着自己,眸光里翻涌着繁杂的情绪。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终究于心不忍,别过脸,抬脚径直迈入殿内。

朱福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淑妃娘娘,臣送您回宫。”说罢眼神示意宫女将陈娴搀起。她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神,膝盖的剧痛铺天盖地袭来,终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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