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琳琅浑身剧颤,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路。她必须将那深埋心底、日夜煎熬的恐怖记忆,一丝不苟地剖开。

“陛、陛下……”她声音嘶哑破碎,却强撑着开口,语序因恐惧而凌乱,但细节开始涌现,“太子殿下……怀惠太子那年正月感染了风寒,身体虚弱。太后娘娘很是‘关切’,每日都遣佟嬷嬷或奴婢去东宫探问病情,回来事无巨细禀报。”她因紧张嗓子卡顿了一下,继续道:“殿下喝了几天药,本已见好,能进些清粥了。太后娘娘便吩咐下来,说殿下病后体虚,需特别滋补。命小厨房……”她紧张地抬眼看了眼沈樽的反应,却见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只冰冷冷地说了一句:“继续。”

琳琅颤抖着继续道:“为殿下炖盏滋补的羹汤。然后命我到蓬莱殿后园墙角下取水,那里有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旧陶瓮,常年接着雨水和渗漏的檐水。”

沈樽的眼神骤然凝紧,难怪李巩遍查医案,药渣不见毒物,原来竟是用了这腐水,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炖好后,太后召奴婢给太子送去,奴婢不敢违逆……”她哽咽起来:“那日殿下精神还好,见是太后赏的,还谢了恩,用了大半盅……当天夜里,东宫就乱了……”她再也说不下去,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每一个细节都补全了,恶毒的算计,精心的伪装,彻底的灭口。

沈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尤琳琅的诉说,仿佛将他拉回了那个绝望的夜晚。他能听到儿子痛苦的呻吟,能闻到东宫弥漫的药味和污浊之气,能看到太医们束手无策的惶恐……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来自那一盅看似充满祖母关爱的羹汤!剧烈的心痛骤然袭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愤怒的火焰在他胸中焚烧,几乎要将他理智的堤坝彻底冲垮。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骇人的血色风暴。琳琅的话讲述了完整过程,但人证、物证还远远不够。

沈樽明白尤琳琅是唯一全程知情的直接证人。但那炖煮的汤羹却没留下丝毫痕迹。摇曳的烛火落在他瞳孔深处,却映不出半点暖意。尤氏的供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黑暗、最不愿触碰的密室。那里锁着沈瑁临死前苍白的小脸。

恨吗?恨意如同烈火,在他胸腔灼烧着。为父的天性在咆哮,催促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撕开伪善的面纱,为儿子讨回公道。

可是他能吗?他是皇帝。他的身后是祖宗江山,是朝堂上无数双眼睛,是史官手中那支铁笔,更有“孝治天下”这面他必须亲自高举的大旗。

公开审问太后,指控太后谋害储君?然后呢?面对天下士林的哗然,朝野上下的私语……将这场旷世丑闻传扬得四海皆知,动摇朝廷根基。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冰冷地响起。那是属于帝王的声音,超越了一个父亲的悲痛。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剧痛与暴怒已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沈樽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琳琅,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弑子血仇,而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这份异样的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胆寒。

他没有立刻对琳琅的话做出评判,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是将视线转向侍立一旁的朱福,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给她盏茶,润润嗓子。一会儿送回刑部大牢,给她录下口供。”

朱福听到“录下口供”,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滞。电光石火间,便已全然明了。他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瞬间的波澜,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贯的恭顺与木然,躬身应道:“是!”

他转身,走进茶水房。琳琅听得皇帝吩咐,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丝,甚至生出一丝卑微的庆幸,颤抖着伏地:“谢陛下恩典。”

朱福端着茶盏,走回琳琅面前,弯下腰,将茶盏递到她嘴边。

琳琅双手被缚,又加上确实口干舌燥,便感激地看了一眼朱福,就着他的手,将茶一饮而尽。

茶水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顺喉而下,瞬间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空盏离唇,她还想再说些感恩的话。突然,一股极其尖锐、迅猛的绞痛,毫无征兆地从她腹中炸开!那疼痛来得如此剧烈、霸道,瞬间攫取了她的所有感官!她双眼骤然瞪大,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朱福手中的空盏,又猛地抬头,看向面前面无表情的朱福,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目光投向御座之上。

沈樽依旧坐在那里,模糊的身影在烛光中稳如磐石。他平静地迎上琳琅瞬间充满了极致痛苦、恐惧和绝望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快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发生,看一盏灯熄灭,看一滴水蒸发。

“呃……”琳琅想喊,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像煮熟的虾一样蜷缩起来,剧烈地抽搐,额头上瞬间迸出豆大的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饮茶到发作,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她瘫倒在地,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眼睛死死盯着沈樽的方向,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茫然,似乎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让她供述,转眼就……

抽搐渐渐微弱,最终停止。殿内死寂一片,只有地上那一动不动的躯体。

朱福默默上前,探了探琳琅的鼻息和颈侧,然后转向沈樽,躬身,声音平稳依旧:“陛下,尤氏急症突发,已然没了。”

沈樽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他知道尤琳琅必须死。无关是非对错。“抬走吧。”沈樽无情的指令,仿佛抬走的只是殿内的一个摆件。

朱福听后招呼人来,突然,一声极轻微的异响,从御座后方那扇巨大的紫檀木嵌云母屏风后传来!

朱福浑身汗毛倒竖,反应快得惊人,一个箭步已闪身来到沈樽身边,“护驾!”

护卫第一时间冲了进来,堵住了屏风两侧的出路。

朱福的厉声呵斥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被惊扰的戾气,“谁在那里?!出来!”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片刻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带着满身的瑟缩和惊惶,慢吞吞地挪了出来。月白色的寝衣,乌黑的发辫松散着。她的眼中满是恐惧,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小嘴扁着,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

“公主?!”朱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紧绷的戒备瞬间化为无措的震惊。他万万没想到,屏风后藏着的竟是她。

沈樽在看清是女儿的刹那,瞳孔骤缩。所有的帝王威仪、冷酷算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只剩下一个父亲最本能的惊慌与保护欲。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她为何会在这里,又是何时跑到屏风后的。

“元儿!”他低唤一声,已从御座上霍然起身,几步冲到她身前,长臂一伸,将那个吓得呆住的小小身子紧紧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几乎是同时,温柔而坚定地覆上了她那双盛满惊惧的眼睛,隔绝了地上可怖的景象。

“不怕,元儿不怕,父皇在这里。”他的声音是那样的低柔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没事了,没事了。”他一边紧紧抱着女儿,用身体完全挡住她的视线,一边以凌厉的目光扫向朱福,无声地下达着最急促的命令。

朱福早已反应过来,脸色煞白,额角见汗,用极低却焦灼的声音对那两名抬尸宦官道:“快抬走!立刻清理干净!”

两名宦官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将尤琳琅的尸身一头一脚地抬出去,另一个小宦官已手脚麻利地上前,用沾湿的布巾快速擦拭地砖上可能留下的任何细微痕迹。

沈樽则抱着沈初,径直回到她居住的暖阁,心绪纷乱如麻。他满心只想着如何遮掩。就在他将沈初放在榻上,正要如往常般为她掖被角,轻声说些安抚的谎言,一直乖巧、任由他抱回来的沈初,却忽然抬起了头。

那张小脸上,泪痕犹在,但通红的眼睛里,已不止恐惧,更裹着错愕、悲戚,一片茫然无措。她看着沈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初没有像普通受惊孩子那样放声大哭或缩进被子,而是直直地看着沈樽,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父皇……”

沈樽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她接下来的话可能比琳琅的供词更让他难以招架。

“那个人死了,对不对?”沈初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开在沈樽耳边,“她喝了那盏茶,然后她就……不动了。”她从缝隙里亲眼看见了尤琳琅饮茶后骤然扭曲痛苦的表情和僵硬的身体。

沈樽喉头一哽,想开口解释,却被女儿下一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说……哥哥……”沈初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合着巨大的悲伤和不解,“是被皇祖母害死的!父皇,哥哥真的是被皇祖母害死的吗?”

沈樽僵在原地。他没想到女儿不仅看到了结局,还听到了前面的对话。

“元儿,你听父皇说,有些事情很复杂……”他试图解释。

“为什么?!”沈初突然激动起来,小小的身体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发抖,她推开沈樽试图安抚的手,坐起来,“她知道哥哥是怎么死的,她是来告诉父皇的。你为什么杀了她?!”这一声质问,带着哭腔,尖利而绝望,像一把刀子,狠狠刺在沈樽心上,“父皇,你是不是不打算给哥哥报仇了?!你说你会一直记得哥哥!”沈初逻辑简单却致命,“其实你是骗我的对吗?哥哥被人害死了,你却把知道真相的人杀了,那……那哥哥的仇怎么办?”她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沈樽最矛盾、最疼痛的神经上。

沈樽张了张嘴,才发现所有准备好的借口,在女儿的泪眼和质问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丑陋。他无法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所谓的大局和苦衷。

他看着女儿充满失望和不解的眼神,难堪、刺痛和憋闷将他迅速淹没。他缓缓在榻边坐下,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词汇,在此刻都显得徒劳。他不能说出太后,不能说出那些冷血的权衡,更不敢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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