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念枫在年级段的成绩排名第十。
这个名次放在普通班级里,已经足够让人侧目。可在君念枫自己看来,第十名意味着前面还有九个人,意味着他不够优秀。
放学后的飞行器上,月度成绩表在光脑里弹出来。
裘平安把小书包往座位上一摔。
书包带还缠在她手腕上,摔出去又弹了回来。
她盯着自己的名次看了三秒,嘴唇抿紧。
她的分数没怎么变,排名却掉了。
舷窗外的光线还未消失,飞行器切入自动航道时,惯性阻尼座椅自动收紧,缓释了大部分水平加速度,只剩引擎传到脚底的细密振动。
君念枫把自己的全息投影切换到隐私观看模式。定向光场把出射角收窄,旁人只看得到一团灰白雾面。
“你上次也是这个分数段。”他说。
“排名掉了。”
“别人涨了。”君念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分数是绝对量,排名是相对量。成绩分布整体在往右移,你的百分位就会往下掉。”
“你真会安慰人。”
君念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她手上。糖纸是半透明的青绿色,指尖一放,薄荷的清凉感先透过纸渗出来。
裘平安捏起糖,没拆开。
快要升学考试,班里气氛变得紧张,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虑味道,翻页声变快,抖腿和咳嗽的人多,课间没人说笑,路过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同学们开始发力。
升学压力一上来,学习时间被拉长,少数男生又正撞上发育期,激素水平波动、昼夜节律相位后移、睡眠不足叠在一起。青少年本来就会分泌褪黑素更晚,早晨的学校时间表却不会往后挪,睡眠债越欠越多。前额叶负责的工作记忆、抑制控制和情绪调节最先受影响,成绩起伏也就变得明显。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裘平安用她那副还带童音的清亮嗓子,磕磕绊绊地用不熟练的三叶草联邦通用语背诵课文。
但背到“世界上唯一的”时候,她的大脑卡了一下,眼珠转动,目光虚焦,似乎在词库里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世界上的独一无二。”君念枫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裘平安耳朵里,低沉而平稳。
裘平安愣了一下,低头看课本,果然是自己背错了。她朝君念枫的方向瞄了一眼。君念枫端端正正坐着,对着光脑的全息投影刷题,指尖划过虚拟键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他调暗投影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哦。”裘平安小声应了一句,继续往下背。
翌日放学,裘平安刚走出教室门口,就看见了只见过一面的白胡子老爷爷。
右侧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老人。头发和胡须都是白色的,胡须很长,末端微微卷曲,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样式古朴,但面料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光泽,那不是普通布料能有的质感。
裘平安觉得自己应该认识他。
老爷爷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上了。
说来奇怪,裘平安是个很容易认生的孩子。
家里时常有客人,裘亦武会带着生意上的伙伴来家里。裘平安见到陌生人就想躲得远远的。
但此刻,她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跑。
裘平安觉得,阿德里安的笑容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忽然她想起了安格斯,他们的笑容就很相像。
阿德里安活了很久。
他见过的人太多了。
政客、军官、学者、骗子、圣人、疯子。
但有些人的脸,看过一眼就知道,这张脸上写着的是简单。
裘平安的脸就是这样。
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因为刚跑出来还有一点喘,鼻尖微微泛红。
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乱糟糟的,但感觉很干净。
阿德里安很喜欢眼前的小女孩,一看就是一个小福星。
“你好啊,小平安。”阿德里安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裘平安平齐。
他蹲下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这让他心里叹了口气。
老了,身体到底不如从前了。
裘平安歪了歪头:“白胡子爷爷。”
“对,是我。”阿德里安伸出手,“你还记得我。”
裘平安没有犹豫,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短小而圆润,掌心挺温暖。
阿德里安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各种伤痕。
“我记得你的胡子。”裘平安认真地补充,“很长的白胡子。”
阿德里安笑了。
他一笑,白胡子也跟着抖。
“我今天是来找你的。”他说,“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裘平安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接她放学的裘家管家正靠在车边看光脑,君念枫在那边等他。
君念枫给她比了一个“三十”的手势。
裘平安又转回来,问:“三十分钟可以吗。”
阿德里安被逗乐了:“当然可以。”他本来准备了一整套说辞,被这孩子一句砍到一半。
阿德里安现在来学校找她,也是有需要确认的事情。
他回到茵菲妮之后,几乎把所有能调用的资源都用上了,对裘平安无意识召唤出来的卡特琳娜和索菲娅进行更为细致的考据。
她们的信息量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大得多。
虽然蓝星的远古人类不能用理所当然的视角去看待,但凭借他的阅历,他亲眼见到的索菲娅,这位年轻的贵族小姐没说实话。而且她看起来温和,言谈举止、举手投足之间,总让人觉得是议会上议院那帮老头老奶的感觉。无法具体形容,但她周身的气势和大部分人相比,非常不凡。
阿德里安见她的时间不长,但那个年轻贵族小姐给他的印象很深。不只是因为她的容貌或者衣着,而是她说话的方式。她说“你好”的时候,尾音的弧度、点头的角度、目光停留的时间,全都不对。
不是不对,就以为是太对了,对得过于游刃有余。
那种“对”不属于一个年轻贵族小姐,而是属于一个在权力中枢浸润了几十年的人。
阿德里安见过议会上议院那帮老谋深算的政客说话。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说的话和想的事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索菲娅也有那层膜。
她看起来温和,言谈举止之间却总让人觉得是在面对一个比你多看了几十步棋的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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