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捧杀
公主府内,萧群玉斜倚着小榻瞧案上关于北荒使团的厚厚一叠卷宗。
烛火温热,她的眸光却是冰冷彻骨。
裴砚修自屏风后踱步而出,将一盏温热的百合羹搁在她手边,淡声道:“鸿胪寺那边传来消息,呼延托今日在驿馆大放厥词,嫌大羲招待不周,连贡酒都被他砸了两坛。”
萧群玉讥诮:“关外蛮夷,得势便猖狂。他越是不可一世,这破绽便露得越快。”
“殿下打算如何做?”
萧群玉拨弄朱笔,想着林妙仪那副可怜模样与前世深刻回忆,她嘴角一勾:“他既想借着和亲逼大羲低头开粮仓,本宫便给他搭个戏台,让他好好唱个够!”
“吩咐下去,让鸿胪寺少卿明日专设雅宴,就说大羲朝廷已在拟旨,靖王府不日便将献女。多送些烈酒美人,再让老鼠安排几个嘴碎的商贾潜进去奉承他。”
裴砚修一点即通:“捧杀之计。人在极度自得之时,最易吐露狂悖真心。”
“不仅如此。”萧群玉站起身,抚平广袖上的金线云纹,望向皇城方向,“光打压使臣还不够,得让父皇亲自把这门亲事,换成咱们想要的模样。”
翌日傍晚,馆内丝竹靡靡,暖香醉人。
呼延托被满桌珍馐与大羲绝色美人哄得通体舒泰,几大坛陈年烧刀子下肚,整个人早已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
在旁假意陪酒的商贾暗中吹捧挑唆:“大人真乃神人也!区区一封国书,便吓得那高高在上的靖王府连大气都不敢出,咱们大羲的皇族郡主,还不是乖乖任由贵汗挑选?”
“哈哈哈哈!”呼延托满面通红,一把推开怀中歌姬,大剌剌地踩在红木矮几上,拔出腰间弯刀凌空一劈,放肆狂笑:
“什么狗屁大羲郡主!不过是给大汗端茶倒水的人质罢了!你们皇帝老儿胆小如鼠,今年若不乖乖奉上百万石精粮、再割让北境三处草场作嫁妆,待到来年秋高马肥,我草原铁骑定要踏平你安都城门,将你们这帮南蛮子的脑袋全砍下来当夜壶!”
此言一出,屏风后潜伏的暗卫眼疾手快,将呼延托这番狂妄诛心的字字句句,尽数录于密折之上。
同一时刻,御史台与鸿胪寺的随行官员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入夜,养心殿内龙涎香微苦。
天顺帝正为白日里北荒使臣得寸进尺的条款烦躁不已,殿外传来内侍轻缓的通报声:“陛下,阁老求见。”
天顺帝神色微动,忙道:“快请。”
阁老李云山历经三朝,素来德高望重,更是当年亲自教导天顺帝治国之道的帝师,在天子心中分量极重。
此人年逾古稀,已是归隐之年,虽占着阁老的名头,却是许久未曾露面了。
老大人步履蹒跚,行礼毕,直截了当地将一封密折呈递御前。
“陛下,老臣深夜冒死求见,只为北境和亲一事。”太傅面容肃穆。
天顺帝接过密折展卷一阅,原本沉静的脸色阴云密布,狠狠将折子拍在御案之上,龙颜大怒:“狂妄蛮夷!竟敢视朕如无物,辱我大羲太甚!”
“陛下息怒。”阁老神色淡淡,拱手躬身,“呼延托此番入京,借和亲为幌子,实则是见我大羲去岁水患,欲借机敲骨吸髓!”
“北荒狼子野心,贪得无厌,今日若割肉饲狼,以一郡主与百万粮草妥协,来年他们只会胃口更大,甚至以此为要挟得寸进尺。和亲,换不来边境永安,反倒坐实了大羲软弱可欺!”
天顺帝无力颓坐:“太傅所言极是。可若断然回绝,北境互市受阻,靖王若是心生嫌隙……”
阁老一眼便瞧出帝王心思,缓缓道:“昨日嘉乐郡主与闵家公子私逃之事,虽是荒唐,却恰恰是天赐良机!闵嘉慕对郡主情深意重,若陛下顺水推舟,降下一道恩旨,为闵家嫡子与嘉乐郡主赐婚——”
老太傅语重心长道:
“闵当是陛下最信得过的利刃。闵家若是与靖王府结为秦晋之好,靖王唯一的掌上明珠便握在闵尚书府中!如此一来,既安抚了靖王爱女之心,免去君臣离心之祸,又借闵当之手,将靖王府牢牢栓在了陛下的掌心之中!”
“既全了天子体恤功臣之仁德,又将兵权与藩王尽收于股掌,更教北荒蛮夷的阴谋彻底落空——此乃一石三鸟之绝策,陛下何乐而不为?”
天顺帝眼眸微眯,盯着桌上的御案,忽地抚掌大笑出声:
“妙啊……妙极!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比起受制于北荒蛮夷的敲诈,将靖王这头猛虎通过闵当牢牢锁在自己手里,划算千百倍。
天顺帝当即提笔,蘸饱朱砂,朗声吩咐:
“传朕旨意!立时拟旨!北荒使臣狂悖无礼,驳回和亲求娶之请,另,嘉乐郡主端庄贤淑,兵部尚书之子闵嘉慕品貌非凡,二人良缘天作,特赐金玉良缘,择吉日完婚!”
天顺帝喜极,拉着李云山畅聊多时,才肯放人。
出去的时候,夜色深深。
顾宜兴早在外头等候许久,见人终于出来,他快步迎上前去,抖开手中厚重的玄色大氅,极尽恭敬地披在老者肩头,敛衽长揖:
“今日之事,多谢老师成全。”
李云山笑而不语,行出数十步,李云山才抚着长须,淡淡一笑:“子昌,你对那乐阳公主藏了私心。”
顾宜兴抬首望天,淡声道:“是人,便会有私心。”
风过宫墙,夹道的枯松翠柏沙沙作响,呜咽如泣。长长的宫道上唯余二人沉稳的脚步声,一时间谁都不曾再开口。
良久,李云山终是停下脚步,侧身看向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子昌,你心中……终究还是对顾家耿耿于怀。”
顾宜兴笑得有些凄凉:“世人口中光风霁月的顾尚书,当年视我与母亲如草芥弃履,任由我们在市井烂泥中自生自灭。既然弃之如敝履,又为何要在我功成名就之时,假惺惺地携宗族大义、以母亲的安危为质,逼我认祖归宗呢?”
“母亲当年为了供我买书求学,甘愿入贱籍、为奴为婢,受尽折辱与白眼……”顾宜兴眼眶通红,“那是她受了一辈子的苦。我这个做儿子的,又有什么资格替她去大度,替她去原谅?”
李云山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顾宜兴深吸一口寒气,遥望公主府的方向,神色悲悯又痛惜。
“公主公主殿下同我母亲一样,皆是胸有丘壑之人。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女子有才便是罪,皇权倾轧下,她们便活该被推出去沦为权谋的牺牲品,活该居于人下,受万人肆意评头论足么?”
“学生不服,亦不明白。”
少年人如松柏:“既然天理不明,世道不公,那学生便偏要借这双手,替殿下,替这世间被踩在泥泞里的不甘之人……争一争那公道青天。”
风声渐止,四下渐静。
李云山定定凝视着眼前的得意门生,出口的苛责还是化作慈悲的哀婉。
老太傅抬手,重重拍了拍顾宜兴的肩头,沉声道:
“子昌,你要走的那条路,注定是万丈深渊。辅佐公主与天相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顾宜兴迎着师长的目光,没有丝毫犹疑,长身下拜,语声朗朗:
“学生早便是一无所有之人。若能护得明月常悬,纵使万劫不复,子昌……甘之如饴。”
李云山不再多言,拂袖迈步向前:“走吧,夜深了。这安都的天,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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