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私奔
卯时,天色尚还灰沉,一辆马车冲出晨雾,沿着官道驶向南方。
车辙上坐着的人头戴蓑帽,帽檐压得很低,依稀可见锋利的下颚线,他驾着两匹马,片刻不敢停歇。
两人偶尔会停在偏僻小路歇歇脚,随后又不停赶路。
马车约莫跑了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平畴沃野渐次稀疏,连绵的山丘和枯草映入眼中。
车厢帘子被掀开一角,林妙仪探出脸来,发髻散乱,哭花了脸:“闵嘉慕,还有多远?”
“过了这个驿站,再走十里换马,天黑前能到青州地界。我有个旧识是在青州开镖局的,可以……”他话未说完,便止住。
日头大盛,驿站的马桩旁,站着个渊渟岳峙的身影。
他双手负在身后,像是等候多时。
闵嘉慕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手腕猛地一抖,试图调转马头,可四面荒野空旷,哪里还有半分退路?
林妙仪听到动静出来,瞧见来人,也下意识往闵嘉慕身后躲了躲。
闵嘉慕也抬臂挡了挡,将人护在身后。
“逆子!”闵当转过身来,气得浑身直颤,“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私带和亲贵女出逃,大逆不道!你是想让整个闵氏九族为你一人陪葬吗?!”
闵嘉慕迎着父亲森寒的目光,寸步不让:“爹!妙妙是被逼的!北荒苦寒之地如狼似虎,她嫁过去唯有死路一条……”
“住口!”闵当厉声暴喝,额角青筋暴起,“北荒使臣已求娶,陛下也要答应。你带郡主私奔,传出去便是藐视皇恩,勾结内眷,陛下若问罪,你有几个脑袋好砍的?”
闵嘉慕攥紧林妙仪的手:“爹,我不怕死。若是能用我的死换妙妙一世平安,那我甘之如饴。”
“混账东西!”闵当气得差点晕厥,挥手示意身后的亲兵上前。
眼见刀光步步逼近,闵嘉慕眸光骤沉,倏地松开林妙仪的手,反手自后腰抽出随身携带的防身短刃,毫不犹豫地反架在自己颈侧。
锋利的刃口割破皮肉,一抹殷红刺目的血珠顺着修长的脖颈滚落而下。
“妙妙!你快跑!”他厉声嘶吼,随即转头死死瞪向父亲,声嘶力竭,“爹!您若再逼近半步,儿子今日便血溅当场!您放她走,只要妙妙安然脱险,往后要杀要剐,儿子绝无怨言!哪怕陛下要拿我去午门斩首,我也一力承担!”
林妙仪瞪大双眼,想去夺他手中的刀刃,却被闵嘉慕侧身避开:“妙妙!跑啊!往南跑,千万别回头!”
林妙仪的眼泪一下子翻涌下来,她拼命摇头:“我不走!闵嘉慕!你把刀放下!”
闵当看着儿子颈项上不断渗出的猩红血迹,心头狠狠一抽,终是咬牙抬手,止住了步步紧逼的亲兵。
闵嘉慕见状,猛地一把将林妙仪推向官道旁的深草丛:“走啊——!”
林妙仪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眼泪涌落。她咬破下唇,深深剜了那持刀伫立的少年一眼,跌跌撞撞扎进了茫茫荒野之中。
闵嘉慕目送她离开,握刀的手终于松了松,正当他出神之际,闵当已窜到他眼前,一掌劈到他手腕上。
“呃……”闵嘉慕吃痛,短刃掉落在地。他捂着手臂抬头,发现父亲正俯视自己,额角青筋直跳。
“绑了,押上车。”闵当嗓音粗粝暗哑。
他弯腰拔起那柄短刃,在粗糙的掌心掂了掂,顺手别入腰侧。
见亲卫已将闵嘉慕绑好,又盯着他脖颈上的细线沉默片刻,才轻哼一声:“长本事了。还学会拿自己的命威胁你老子了……回府之后,看老子怎么扒了你的皮!”
闵嘉慕垂首,并未说话,任由亲兵将他拖上马车。
才刚蹭着马车边,荒草丛的尽头忽然又出现一道身影。那身影跑得跌跌撞撞,裙摆乱糟糟的,沾满枯草野枝。
林妙仪喘着粗气冲回官道,发髻悉数散下,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黏成一络一络的。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久,才直起身,朝闵当端端正正敛衽下拜,行了个此生最规矩的大礼。
“闵大人,您要罚便罚我吧。是我让闵嘉慕带我走的,他原本不肯,是我一哭二闹三上吊逼他的。他是被逼无奈,是我连累了他。”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闵嘉慕。
“妙妙你胡说什么?!是我!都是我一意孤行!”闵嘉慕目眦欲裂,发了疯似地挣扎起来,“爹!放了郡主!一切罪责全由儿子一人承担!求您了爹!”
闵当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末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罢了,郡主。回府去吧。老夫心里,有数。”
林妙仪颔首,直起身子,看着闵嘉慕被押上马车,朝自己这安慰地笑了笑,说没事。
她好似被抽干力气,瘫软在地。
天际阴云密布,冷风呼啸着卷起漫天沙尘,枯草如海浪般起伏伏倒。
——
深宫,御书房。
窗外,几株百年古柏在风中投下斑驳阴翳,殿内沉香袅袅,森严威压。
“陛下。靖王府传来消息,郡主已回府。闵大人那,也罚了小公子三十军棍。”内侍弓着腰回禀。
天顺帝将手中的佛珠搁在桌上,淡淡道:“让闵当来见朕。”
“是。”内侍行礼退下,半刻钟后便将人带来。
“陛下——!”闵当跪伏在地,重重叩首。
就几下,额头已有血珠溢出。
“微臣教子无方,平日对那逆子骄纵过甚,致使他胆大妄为,犯下私携和亲郡主出城的弥天大罪!”
闵当声泪俱下,字字啼血,“微臣已在府中行家法,重责那孽障三十军棍!逆子如今已皮开肉绽、伏法卧榻。臣……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他字字恳求:“逆子狂悖莽撞,微臣不敢推卸罪责,但求陛下降罪臣一人,念在他尚且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他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吧!”
闵当双手按在冰凉的地上,脊背弓着,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天顺帝静静瞧着,捻着佛珠的手没有再动。
“三十军棍,你倒下得去手。”他老友打趣般随意调侃,又问,“靖王府那,已经安顿好了?”
“回陛下,郡主已被妥善护送回阁,外人绝不知晓分毫。”
天顺帝点了点头,重新将佛珠捻起来拨弄:“起来吧。闵卿乃国之柱石,既已在府中严加惩治,朕便不再多加苛责。让那孩子在府里好生养着,这几日不必去兵部当值了。”
闵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缓缓直起身,再度重重叩首:“臣……谢主隆恩!”
——
公主府内,风摇竹影,冷月如钩。
萧群玉这几日为了查探北荒使团的虚实忙得不可开交,一听闻林妙仪被带回的消息,当即搁下手中所有卷宗,披了斗篷径直赶赴靖王府。
林妙仪抱膝蹲在床上,见到来人,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他……他怎么样了?”
萧群玉快步走至榻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挨了三十军棍,皮肉受了重创,如今在府里趴着呢。你莫急,我已暗中遣了相熟的太医送了最好的金创药过去,伤及筋骨,但好在保住了性命。”
林妙仪颔首,泪又淌下,这几日她一直在哭,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想不通,为何这世上这么多公主郡主,他们非要选自己。
可想的久了,又觉得是自己也挺好的,毕竟她泼辣混账,惯是个不受欺负的,嫁过去尚能争一口气,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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