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我……”云迟下意识就要辩驳,这是她刻在身体里的本能反应,趋近于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不论是不是她做的,都得要先否认。
林与没回应,她整理完衣角的灰尘,坐的更放松了些,一副坐没坐相的样子,几乎是快要倚靠到后面的供桌上了,她依旧用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看着云迟。
见林与如此散漫的样子,丝毫没有抓住她把柄要来兴师问罪的意思,仿佛就是随口一提,并不在意自己怎么回答,云迟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云迟犹豫开口:“蒲团不是用来坐的,也不可以背对神像,你这是大不敬。”
“哦。”林与随口应着,伸手就去拉云迟的手腕,云迟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林与带着往下一拉,随之也同林与一起坐在了蒲团上。
林与一脸真诚地看着云迟,云迟心跳蓦地加快了一些,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下意识的说教林与对神像不敬有多冒昧,毕竟她刚才说了更不敬的话,没有理由来指责林与。
她当了太多年的祭司,礼仪规矩几乎刻进她的骨髓,好不容易作出一次逾矩的事情,就被人撞个正着。
见到来人时,云迟又恢复了她平日里伪装出来的样子,但也仅维持了一会就被林与轻易戳破。
云迟放弃挣扎:“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还回应了,不就是想要赤神去死吗,多正常的事,我也想他去死。”林与无所谓地说着。
闻言云迟抿了抿唇,林与的回答太出人意料,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与,但林与也只是看了她泛红的眼眶一眼,随即仰头从高高的供台上摸了块贡品下来塞进云迟嘴里。
正要说话突然被堵住嘴的云迟:“?”
云迟即将溢出眼眶的泪珠被憋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但春日祭能摆上桌的贡品,必然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奇珍异草,以前云迟只知道这些东西很珍贵,但现在她无端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林与等她吃完后才开口,“哭什么哭,人都杀了,你现在什么都不做,那大祭司不就白死了吗?”
“你都看到了?”云迟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带了自己六年的师父,按照礼制,她其罪当诛,因此她不免心虚。
她又举头看着头顶的神像,看了看两人坐在蒲团上还吃神仙贡品的行为,觉得自己更该死了。
一个人干坏事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如果被人撞破那就不一样了,云迟的道德感比较高,她顿觉羞愧。
明明方才都下定决心要踩大祭司上位,不再供奉赤神,但现在她又退缩了。
“没啊。”林与随口道。
云迟又是一脸震惊:“那你说……”
林与又从桌上摸了个贡品下来,“哦,我猜的,我猜你会动手,今天时机这么好,不动手那就太可惜了。”
溜进不寿殿听闻仙尊说大祭司也不见了的时候,林与就猜到了是云迟动手了,她对此并不感到奇怪,甚至觉得云迟不杀他才是不合理。
但是,杀人只需要一时冲动,杀完人后的恐惧与后怕,强烈的负罪感才是最麻烦的,云迟心思细腻又长期被打压,所以她猜测她会去神庙里求神仙饶恕她。
但林与没想到的是,云迟上来就求赤神去死,倒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但狠话放完,云迟又恢复了往日里的胆小模样,林与有些恨铁不成钢。
林与很早就看出云迟是一个压抑的人,不是性格压抑,而是被世道压抑,她本性应当是活泼洒脱的,但因为她的身份,她不能做自己,长期的不敢表达,长期被否定,导致她越来越怯懦。
进入奉天楼后她曾见过几次云迟,林与见云迟的第一眼是在成为神女的祭祀大典上。
彼时的云迟端庄从容地陪同大祭司一起主持祭祀,她沉静内敛一言不发,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看样子从容,但实际她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裙摆,面颊也紧绷着,似乎是紧咬着牙关。
林与多看了她两眼,在祭祀快要结束之时,信徒即将散去,云迟却因动作出错被大祭司拉走,当场训斥了起来。
围观的人很多很多,但都只是在旁边一动不动看着,时不时有低笑声传来,云迟将头埋的很低很低。
那时的林与就很疑惑,按照奉天楼一贯看中的地位来说,大祭司之下就是云迟,祭司的地位比弟子们高很多,怎么会随意一些人,甚至杂役弟子都敢当场耻笑云迟呢?
但当时林与还有事要做,只匆匆回眸看了一眼云迟,那时恰巧云迟也向她看来,两人对视上一瞬,云迟的眼里似乎有水光。
后来林与才发现,云迟说是大祭司的继承人,但大祭司根本没有培养过她,以至于云迟当了五六年的祭司,在祭祀中还总是会犯错,每逢云迟出错,大祭司就会当场劈头盖脸地训斥云迟一顿,一丝面子都不留。
云迟就在这样周而复始的祭祀中不断被打压,有时大祭司回头看她一眼,她都会吓得发抖,生怕又是一场极端的言语凌迟,恐惧几乎成了本能。
林与后来见到几次云迟,云迟都是在一棵古树下打坐,她的面前摆着厚厚一叠礼制古籍,书很旧,上面的字迹也泛黄不清,一看就知道不是奉天楼里的东西,是云迟在外面寻回的。
当中有几本林与也曾看过,和她读过的所有古籍一样,一样的晦涩难懂,几乎可以说是不知所云。
学的是这样的古籍,还全靠自己琢磨,怎么可能学会呢,怎么可能不犯错呢?
到后来,大祭司以云迟总是犯错为由试图让仙尊杀了云迟,那一天,云迟深夜独自离开了寝居,跑到了祭台边坐了很久,也就是林与想要进入幽冥的那一天,她们在半山相遇。
大祭司不想要一个柔弱女子来继承他的位置,他想要云迟死,云迟死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再寻一个祭司来当他的徒弟。
同样,云迟也明白了这一点,也是那一夜,他们从不合的师徒关系彻底转变成了仇敌关系,云迟对大祭司没有恶意,但大祭司一心要杀她,所以,他们之间就注定只能活一个,要么云迟死,要么大祭司死。
林与是在回来两天后才从雪神那里听说了这件事,雪神的真身是一只猞猁,旁人不会对他起疑,他在奉天楼里来去自由,去哪都没人拦不说,还凭借无害的外表与不少人关系还算熟络,因此他也获得了许多消息给林与。
林与看向云迟,语重心长道:“杀人容易藏尸难,眼下还有那么多人在寻他,你把大祭司的尸首处理干净了?”
云迟摇摇头,她叹了口气,“不曾。”
“你杀他,除了自保,就没想过其他的?比如,取代他。”林与依旧在笑,“你本来就是大祭司唯一的徒弟,他死了,就该是你成为新的大祭司,这没什么可争议的。”
林与的话正好戳中云迟的心事,她本就是这么想的,她特意挑选在今天杀了大祭司,就是为的代替他主持申时的祭祀,但现在,她却感到恐惧,她真的害怕了。
她杀大祭司时就退缩过一次,导致大祭司反应过来不对,用锡杖对着她反击,锡杖擦着她的头过去,她差点交代在那,至今身上还火辣辣的疼。
当然,她害怕的不止如此,多年积怨,她虽为祭司,但什么都不会,只跟着大祭司瞎比划滥竽充数,大祭司虽死,她仍然没有胜算,前几日仙尊想行巫术夺舍一法之时,云迟确定仙尊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仙尊对她没印象,或许连大祭司还有个徒弟都不知道,那么以后的祭祀,仙尊真的会选她当大祭司吗?
人在做超出自己底线的事情的时候总是带着犹豫,杀人时大仇得报的兴奋已经被一点点消磨,云迟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做的有多出格,明明都做了,但在迈出下一步时她仍会犹豫。
她就是这样一个踌躇不前的性格,她觉得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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