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穿戴整齐的蒋予澍出现在卧倒的小术士面前,“还不醒吗?”

一团黑黝黝的玩意挡住刺眼的阳光,陶茗欢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未明殿的书堆和蒲团都要比冻土好睡太多。

陶茗欢坐起,“殿下,你急着去哪?”

蒋予澍一点都不急,他看着睡眼惺忪的陶茗欢说道:“你睡太死了。”

原来,陶茗欢不是每天一睁眼就是带着假面的利落模样,她的发丝是糟乱的,眼尾有压痕,重要的是她的背是弯的。

“殿下不急就继续休息。”陶茗欢抱膝补觉。

总共只有两次意外,而恰好每一次用完内力陶茗欢都晕了过去。

运作周天比她想象的累。

她很想净身,但是野外并没有这个条件。

让她辗转反侧的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

昨晚就应该拍晕他。

蒋予澍又点了下陶茗欢的鼻子,“半妖也是要吃饭的。”

她们是和鼻子过不去了,陶茗欢感觉鼻尖湿润,一抹才知是蒋予澍故技重施,把伤口渗出的血涂在了她的鼻头。

“小术士,你为什么不发狂呢?”

陶茗欢拍开他的手,“阵法解除,往山脚走也许会有人家。”

她起身,抖抖衣裳,“去崖底。”

朝天歌峰到山脚的路是斜切的缓坡,二人骑马走危险至极,只能牵马步行。

正午时分,陶茗欢的“影子”呈包裹之势紧随其后,面积比马的影子还要大。

“殿下,我的行囊里有伞,你需要吗?”

殿下也是奇怪,自发出逃竟一点东西都不带,只一身坏了还能合一块的黑衣就敢出门。

“你撑。”

陶茗欢语气平淡:“凭什么?”

“……伤重,手疼。”

故作姿态,陶茗欢不再理会。

陶茗辉儿时羡慕姐姐被家人和师父众星捧月地照顾,经常不客气地使唤她,父母对陶茗欢说晾着小妹只当听不见。日子久了,小妹懂事了,陶茗欢也只能从她断断续续的语气里辨别她是否在冒犯她。

现在不一样,她肯定,蒋予澍就是在找事。

“殿下伤重不宜撑伞,多晒晒太阳更好。”

黑影离陶茗欢越发的近。

黑手套摸出花伞,陶茗欢的头上多出一片阴翳,她回头看看大黑个,“殿下,这是何意?”

别以为把伞塞到她手里,就会有人为他撑伞,陶茗欢眼光微冷。

蒋予澍的寻死技巧大有进步。

“一起。”

“不需要。”

陶茗欢耳侧的碎发随风舞动,“有敌袭。”

花伞向前倾倒挡住陶茗欢视线,“我来。”

在陶茗欢的设想里,对方吹针一类的武器会穿过伞面直袭她的面门,到时她就蹲下送蒋予澍一份大礼作为他不自量力的奖励。

但是花伞完整,她肩头的伞柄没有对抗的痕迹。

仿佛敌方的武器在空中被截停。

仿佛蒋予澍为她挡住了一阵风。

“陶大人会如何处置他们。”

花伞抬起,无色细线闪着碎光以极其灵巧的角度兜住迎面而来的珠石。

陶茗欢眉尾微挑,她没有从气场中察觉他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比他用铁锤的技术好许多,陶茗欢都要怀疑那夜他是故意砸歪的,“法器?”

就是法器也没有自主意识,可作劈山刀的线要使地好才有妙用。陶茗欢复盘眼前法器走势,不是凭空而起,线盘着花伞和石块拦住珠石,劲用得不完美,在暗器上留下了划痕,但是力道确实是在空中卸干净的。

蒋予澍垂眼,“是法器,不过比不上陶大人的符术。”

在陶茗欢还在讶异蒋予澍的手段时,草丛窜出几个四脚着地的狒魁,皮肉裂开晃着几滴黄绿色的血汁,头也不回、连滚带摔地狂奔下山脚。

“陶大人不是镇妖司的领队吗?不去执法?”

陶茗欢望着眼前被细丝分成几块的画面,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使暗器的狒魁跑远,无动于衷。

“我的领队身份是临时的,执法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陶茗欢在镇妖司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文职而且她现在是逃犯带着另一个逃犯,再大的祸事只要不殃及己身都与她无关。

“好。”蒋予澍撑起花伞,“全听陶大人安排。”

伞沿倾斜,女人的脸包在黑影下,珠石应声落地,随着斜坡一路向下。

一步一脚印地往下走盘山道,沿途没有行人,多是不开灵智的小妖精和野兔野狗。

陶茗欢谨记教诲,看山看石听回响,一个时辰的脚程被她拖到了傍晚。

师父布置的课业她一向认真。

可是她品不出滋味,晚霞美不美她说不出所以然。

“陶茗欢。”

夕阳余晖洒在裂隙间,人家与炊烟近在眼前,虽不热闹但也谧静有人气。

陶茗欢还在想净身的事,头先转回去,眼眸才跟上。

“殿下若是累了就骑马吧,我牵着。”

黑乎乎一团人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陶茗欢也不奇怪。

“陶茗欢,我的妖气……需要你想办法。”

他的身份在上京城是人人皆知,唯恐避之不及,只有陶茗欢不当回事。

蒋予澍的窘迫无法与陶茗欢共振,他一路上的示好示弱与搅弄人心的方法也因为她昨夜的火气,让他顺理成章的要求扑空。

马蹄哒哒,突然被陶茗欢拉住,甚至转了半个弯,“殿下要遮掩妖气?”

看不见大黑个子的眼睛,陶茗欢只能猜,蒋砚辞的眼睛装的是算计和稚童掩饰不了的朝气,蒋予澍和她说了不少话,她不是盯着这身黑就是看他血红的唇。

背对着夕阳,远离朝堂纷争,陶茗欢眼尾也在往上走,“以后就这样,有事就说,殿下可以减免不少我的麻烦。”

“我是麻烦?”

这话说得轻,肯定夹着不确定,蒋予澍说出口才发觉收不回来了。

陶茗欢很感激陶茗辉,她开窍后的感想大多来自于小妹,她听明白了,蒋予澍是在心虚。

她严肃道:“殿下,我们要一起走很久,师父说要我把我放第一位,要我别把你弄死了。你很麻烦我就解决麻烦,还有下次如同昨日找死的行径我是不会管你的,一掌拍晕再灌两袋活死人练出来的药,我照样可以汲取妖气。”

“好。”

活死人炼不出药,他是炼器师,炼药是分支,他怎会不知。

只是,他还是麻烦。

“所以小术士你早就想到了,你在等我开口。”

陶茗欢也不藏着掖着,直言:“忘了。”

妖气在身边太久,久到习以为常,陶茗欢没有那么多心眼来对付他。

唱崖村什么都是淡淡的,声响没几两,人也见不着几个,若不是披着霞光填上几分温馨,乍看无人村有烟囱冒烟,还有几分瘆人。

“住店?”

陶茗欢尽量客气,摆出微笑,“两间房。”

店主甩甩袖子,“姑娘,我们是食铺,没地住。”

“掌柜可知道酒楼或驿站怎么走?”

店主第一次听到有人叫他掌柜,惊奇地多瞧了两眼陶茗欢,没有华美首饰,也不见奴仆和包袱,可是气质倨傲高雅,仔细看便知是京官或高门大户人家的闺女,“这里虽然离上京近,但是我们这还是乡野,没有姑娘你说的那些,像你这样要留宿都少之又少。”

陶茗欢不在意对方的打量,“那掌柜开价吧。”

酒楼可以留宿对于陶茗欢来说是很反直觉的一件事,甚至陶茗辉手下有一家可以住人的酒楼这件事,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以此类推,酒楼、饭铺大概差不多。

师父在她临走前絮叨了许多,陶茗辉期期艾艾地只给了一个包裹和一句话,“姐,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

店主:“啊?”

陶茗欢重复:“掌柜的卧房我要两间,多少钱一夜你开价。”

此时外面的本地食客走进来,挥手道:“两碗细的。两碗粗的。”

店主下意识应和,回神看陶茗欢,说道:“我这不是脚店,姑娘你去别处吧。”

“哎呀,别啊,李叔。”

碗筷碰撞、粉尘飘扬还有面汤翻涌,加上这个不认识的小伙颇具烟火气的一句吆喝,才勉强留下陶茗欢。

“李叔,有钱不赚王八蛋,姑娘你说出多少合适。”

本地人打扮,但不像在店里吃饭的力工,眉眼要精致些,带着痞气和匪气。

店主接茬,嗔怒道:“小叶,我老头子的生意要你插什么手。”

陶茗欢凝眉准备往外走,被叫“小叶”的年轻人拦住,“姑娘,他是个老顽固,你别急我来劝劝。”

小叶回首吼道:“李叔,这姑娘说二两银子一晚。”

吃饭的客人都停下动作看过来,二两在这个村里可以够他们最底层的贫苦人家吃半年。

陶茗欢隐约感到不快,二两对她这种以前吃俸禄的小官来说,也不可能是随便就花出去住店的钱,不过人在路上,还是听小妹说的花钱消灾就好。

入夜,陶茗欢只身住进了店主腾出的二楼,伙食和热水一应俱全。

唱崖村的房子都挤在崖壁的空隙里,顶矮墙厚,这家食铺的掌柜算是村里的富贵人家,晚上还可以偶尔睡热炕。

“殿下为什么不愿意出面,这里的人消息相对闭塞没有人认识你。”

从住店到交钱,蒋予澍都和马在一起躲在某个角落,陶茗欢也不急着叫他,等她清爽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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