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溯流
黑蛇这回并不凶猛,肥虫被它闪电一击,啪叽落地,又变成了一个愁眉苦脸的矮胖男人。
雪衣化成人身,先是惶急地瞧了瞧周围,继而看到了她身后五步开外、正用不满的眼神冷冰冰瞧着自己的神使。
他得了救星一般扑上前,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哭道:“神使,小姐……小姐她自昨日起,就昏迷不醒!今早山君派我出来寻您时,小姐几乎已没气息了!”
他抽搭着嘟哝:“我在镇边寻了许久,刚刚才想到来山里,还好遇见了!”
归鸿一愣。
他在灵凰昏迷期间为山君小姐施法续命,仔细探查后,发现山君小姐体内关窍滞涩,自己一股精纯仙力无法流转其中,而所会的一些仙法大多不顶事,难怪道士需得用活人炼药,炼的其实是活人尚未归西时的一缕精魄。
硬要说起来,山君小姐的命其实是用旁人最后那点生命力吊起来、续到今日的。
可她并不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她自身魂灵像是被人打散了拼起来的,装在这副躯壳中,奋力挣扎。
归鸿是取了神泉水,再用自己一点心头血,捏成药丸,以“施法”为借口帮她服下。
他做成了三枚药丸,如今已用了两枚。三枚全部服下后,当能再保她一段时日平安。
此法不能长久,可归鸿没想到竟连这么短短几天都撑不到。
狗大的黄鼠狼在屋子中间焦虑地绕着圈,见三人进来,眼睛里立刻燃起希望的光:“神使!小女半刻钟才呼吸一回,我……”
他话没说完,灵凰已经扑到了床边。
黄鼠狼看看灵凰,又看看神使,到抽一口凉气,没敢胡乱发表意见。
归鸿从他眼中看到了惊诧——如果当日出现在山君大宅厅堂的是这副模样的女子,众人大可不必认错人,以致后来纷争。
归鸿没得空安抚黄鼠狼。他快步迈上前,捏住小姐下颌,掌心药丸刚要拍上去,就被灵凰轻轻挡住了手。
灵凰垂着眼,冲归鸿摇了摇头。
灵凰被归鸿身形遮挡,黄鼠狼看不清动作,急道:“神使,怎么说?慈生之前在你施法后本是好了许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倒就倒下了!”
灵凰站起来,归鸿一犹豫,没来得及阻止,就听她冷静地说:“山君大人,小姐魂魄此刻已不在她体内。”
“你放屁!”黄鼠狼大怒,口不择言爆了粗,“她只是晕过去而已,以前也有这种情况,你、你怎么胡说八道!”
又转向归鸿,刷地一下跪趴在地上,兽爪抓住长袍,语音已有哽咽:“神使,你别听她瞎说!你再、再施一次法呀!”
归鸿见灵凰面色平肃,眼睫下垂,隐有悲哀之意,而山君小姐自他们进门以来,就如块石头一般平平整整地躺在榻上,毫无起伏。
他伸出手,将黄鼠狼一条前腿轻而易举地从腿上拨开,替灵凰补充道:“小姐神魂离体,还有呼吸是因长期被妖道以命换命,那因她而枉死的幽魂残留体内所致。”
黄鼠狼听他说得残酷,愤怒地挣扎开来,抬身起跳,不理智地就要朝归鸿咬去。
“她如今非生非死,灵魄不知去向何处,我要去找她。”灵凰说。
黄鼠狼张大口刚咬上归鸿的肩膀,尖牙尚未撕开衣服,强自刹住,掉下地来。
归鸿没在意,偏过头,有所预感地看向灵凰。
只听灵凰清晰地道:“生魂离体七日方会被幽冥地界众鬼拘走。小姐是昨日晕倒的,她……她魂魄有些特殊,不知能不能正常入幽冥。她……不同于正常生灵,如今可以说是非生非死之态了,如果我们去找回她,或许……”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灵凰不再对这世界一无所知。
什么幽冥地界众鬼,连归鸿自己也只是隐约听说过,却被灵凰说得如此笃定,只是因为她受召唤阵所惑,昏睡了几日吗?这是什么道理?
而他更介意的,则是“非生非死”几个字再次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灵凰说的全然在黄鼠狼认知之外,他只听懂了面前这位少女要去找女儿生魂。
他自己是万万没有法子,顿时像得了救命稻草,连声问道:“真的可以?如何去找?她现在如果已离开这里,会在何处?我能去么?”
灵凰尚未答话,归鸿已经堵道:“你妖兽之躯,在人间看不见生魂,进幽冥界是自寻死路。”
黄鼠狼哀道:“神使,求求你。还有这位……灵凰仙子,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女儿!”
*
山君小姐是凤凰捏的人偶,这点灵凰几已深信不疑。
她曾在凤凰的梦中,燃烧着凤凰的魂灵,以那具人偶躯体行走世间,在镜中照见过自己的面庞。这人偶是凤凰用天边神木细细雕刻而成,与凤凰人身本相存在些微不同,在人间十分好用。
凤凰亦曾以这副面孔见过那南华真人的道童。因此张姓道人认得这张脸,又称她“得了凤凰的机缘”就不足为奇。
归鸿诚心向这愈发捉摸不透的少女求教:“请问仙子,应当如何从流落世间的众多游魂中找到山君小姐呢?”
他头一回用“仙子”两个字称呼,灵凰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胸前那朵羽毛红得耀眼,她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地扭过头去。
半个时辰后,灵凰站在石陂镇外围群山的制高点,朝下望去。
这里离石陂镇已超过一百里远,近山君管辖地界的边缘。树木丰茂、荒无人烟。
天色将晚,山风猎猎,在她鬓边燃了一天的火焰花几乎要被吹得随风而去。
她伸手摘下那朵火焰花,右手绕背,探过后颈。
道士不愧是拿百十少女练过手,位置找得倒准。她在心里浮起模糊的冷笑,右手五指张开,缓缓上提。
手掌内渐渐浮现出陈铁匠打造的木制剑柄形状,而后那通体漆黑,但边缘隐隐散发柔光的长剑就被她从背后抽了出来!
归鸿心一跳,手脚不自觉沁出冷汗,头又痛起来。
眼前这剑与前几日在他手中时又有了变化:剑柄变得笔直,颜色虽然仍黑,但仔细瞧来,似乎蕴含华光,那边缘辉光更是似曾相识。
——好像这剑就该将养在灵凰身上似的。
灵凰瞟了一眼归鸿,没多在意,迎风一晃,长剑随她心意在手中化成一柄短刀。
她手持短刀,朝着自己左手掌心割下去。
归鸿头还痛,也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见她流血,心中一颤,双手不听使唤地抓住了灵凰的左臂。
他刚想问“痛不痛”,就见灵凰将左手鲜血滴入火焰花不断变换形状的花蕊中。
火焰花一瞬间暴涨起来,跳跃中又自觉揉成一团。
那圆团不住皱缩、抖动,忽地两侧平伸,展开双翼,化成了一只身形模糊、不算细致,但胖乎乎的小鸟。
那小鸟回头朝灵凰嘹亮地叫了一声,离身振翅,朝山下飞去。
这鸟和他居所花砖上那只实在太像,归鸿错愕地抬起头,灵凰已从他手中抽出手臂,急促地道:“追!”
金红的小鸟在前方引路。它穿过森林、悬崖,又带二人在石陂镇中没头没脑地绕了一圈。
它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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